张桂源的警棍没有砸到印刷机。
在触碰到冰冷钢铁的前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不是机械,是人的肩膀。沈墨竟然放弃了隐身,选择在最狭窄的空间里进行最原始的肉搏。
两根塑料警棍在黑暗中交击,发出沉闷的“哚哚”声,像两颗顽石在互相敲击。
没有了红外瞄准,没有了数据支持,甚至连视线都被剥夺。
这是沈墨的主场,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管道,每一个凸起。他像一只在洞穴中穿梭的蝙蝠,利用回声定位,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落在张桂源肋下、手腕等脆弱处。
“队长!”陈浚铭怒吼着想冲上去,却被光滑的地面甩了个趔趄。
“别过来!”张桂源低吼,嘴角渗出血腥味,“他熟悉地形,过来就是送死!所有人,原地不动,保持呼吸,听我口令!”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棍棒碰撞的回响。
沈墨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气音,利用回声制造错觉:“没用的……在这里,我是神。你们的科技,你们的理性,在黑暗里一文不值……”
张桂源不答话,他闭上了眼睛——不,他原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再试图进攻,而是将警棍横在胸前,双脚死死抠住地面凝结的霜层,像一个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他在等。
等沈墨下一次呼吸的气流扰动,等他脚步摩擦地面的频率,等他因为自负而露出的那一丝破绽。
另一边,王橹杰的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摸到了陈奕恒的便携式光谱仪。屏幕是黑的,但仪器侧面有一个微弱的指示灯——那是备用电源,为了防磁,设计成了物理隔离状态。
那是一点红光,极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像灯塔。
王橹杰没有大喊,他太了解沈墨了。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杨博文,然后把光谱仪的指示灯朝向张桂源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坚持。
张桂源感受到了那微弱的光源。他不能转头,但他知道队友就在那里。
沈墨也察觉到了那点红光。他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吼,攻势骤然加快,像一阵风一样扑向王橹杰的方向,试图摧毁那点光亮。
就在这一瞬间。
张桂源听到了风声的变化。
沈墨为了扑向光源,重心前移,左侧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张桂源猛地侧身,手中的警棍不再是横挡,而是借着沈墨的冲击力,顺势一带一推。
这不是击打,是“送”。
沈墨只觉得一股巨力牵引着自己向前,原本熟悉的地面突然变得陌生——那是陈思罕在黑暗中悄悄踢过来的一小块断掉的钢板。
沈墨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印刷机上。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沈墨的一声闷哼。
左奇函趁着这个间隙,扑向了墙边的配电箱。他没有用电子解锁,而是用蛮力掰开了外部的塑料盖,手指在黑暗中摸到闸刀,狠狠合上!
“啪!”
冷库顶部的白炽灯管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短暂失明。
但在那一瞬间的曝光里,大家看到了令人鼻酸的一幕:
沈墨倒在地上,捂着肩膀,眼神中不再是疯狂,而是茫然和……失落。
而张桂源站在他面前,警棍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肋下的伤口,鲜血正从指缝中渗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热气。
那点热气,在零下几十度的冷库里,迅速消散,却烫得人心慌。
“抓……住他……”张桂源的声音虚弱下来,身体晃了晃。
陈浚铭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扶住队长。
沈墨没有反抗。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光……太亮了。”他喃喃道,“我的作品……不需要光。”
王橹杰已经蹲下身,撕开张桂源的衬衫,露出青紫的皮下淤血。他拿出急救包,动作熟练地加压包扎。
“三根肋骨骨裂,内脏出血风险,必须立刻送医。”王橹杰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手上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张函瑞走过去,没有画案发现场,而是蹲下来,用炭笔在沈墨那只常年刻版的右手拇指上,画了一个圈。
“你的指纹,我记住了。”张函瑞说,“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记住这双手,曾经也是一双巧手。”
沈墨愣住了,看着自己被画上黑圈的拇指,那是他一生骄傲的源泉,此刻却成了一个囚徒的标记。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霜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冷库的大门被从外面强行破开。
救援人员冲进来,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八个警察,有的扶着队长,有的看着地上的囚犯,有的还在检查那台巨大的印刷机。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急救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
陈思罕默默地收集着地上的霜屑,那是张桂源的血融化后的痕迹。
左奇函坐在地上,抱着那台报废的电脑,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杨博文看着沈墨被押解出去的背影,低声说:“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被遗忘。所以我们来了,所以他输了。”
陈浚铭红着眼眶,想把张桂源背起来,却被张桂源推开。
“我自己走。”张桂源咬着牙,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拒绝了担架,“案子……没结。”
“结了。”王橹杰扶着他,难得说了一句长话,“凶手落网,手法解密。剩下的,是法院的事。你的任务是……活着。”
走出冷库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
外面在下雪。
雪花落在张桂源的脸上,融化,冰凉。
但他觉得,那是久违的温度。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
专案组的成员们坐在长椅上,大多靠着墙睡着了。陈浚铭歪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从冷库里带出来的钢板。左奇函趴在电脑包上,屏幕已经黑了。张函瑞在画板上涂涂改改,画的是张桂源在冷库里挺立的背影,但只画了轮廓,没上色。
杨博文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魔方,但转得很慢。
王橹杰提着医药箱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陈思罕身上。
“他醒了。”王橹杰说。
众人睁开眼。
“说什么了吗?”陈浚铭问。
“他说……”王橹杰顿了顿,模仿着张桂源那沙哑的嗓音,“‘下次……记得带暖宝宝。’”
一时间,走廊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带着鼻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情。
陈思罕低下头,把手里的证物袋捏紧了。那里面,是那点混着血的霜屑。
那是他们这次任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