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暮色压向河面,橘红色残阳把流水染成一片暗红,河风卷着水汽扑在人的脸上,带着入夜之后的凉意。两辆大车满载捆扎整齐的雪里蕻与白萝卜,车轮碾过碎石土路,朝着渡口方向缓缓行进,竹筐缝隙不断飘出青菜鲜活的清香气。陆老实坐在头一辆车沿,手按在腰间装银钱的布囊上,眼神不停扫过道路两侧的树林,方才里正的叮嘱,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他心头。林晚挨着他身侧坐着,指尖攥着一截短木棍,目光紧盯前方蜿蜒的路,沿路两边的灌木丛黑沉沉的,树影层层叠叠,只要有人藏在里面,很难一眼分辨出来。
赶车的本村汉子心里也绷着弦,手里鞭子握得很紧,时不时低声呵斥拉车的牲口,尽量把车速再提几分,只想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渡过河去。道路两旁荒草长得半人高,晚风吹过,草叶哗哗来回晃动,时不时传来几声野鸟扑棱翅膀的响动,每一阵异响,都让车上众人神经跟着一紧。
离渡口还有半里地,前方路口忽然窜出七八条汉子,横七竖八站在路中央,直接把整条土路死死堵死。有的人手里攥着木棍,衣袖高高挽起,脸上神色蛮横,一看就不是寻常乡民。赶车的牲口受了惊吓,刨着地面打了个响鼻,大车猛地停住。
陆老实瞬间站起身,挡在林晚身前,声音沉下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路。”
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道浅浅刀疤,往前踏出两步,皮笑肉不笑看向车上满满当当的菜筐。“陆东家,不必惊慌,我们是周掌柜手下的人。周掌柜说了,河东地里长出来的菜,就该归周家。这些货,今天得留下。”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便要上前靠近大车,伸手就要去扯捆菜的草绳。跟车的两个本村庄稼汉立刻跳下车,攥紧拳头拦在车前,不肯让他们靠近半分。
“光天化日,大路之上,你们凭什么强抢我们已经花钱买下的货物。”陆老实胸膛起伏,怒火直往上涌。
“凭什么?”刀疤汉子嗤笑一声,抬下巴扫过四周,“这片地界,周掌柜说话素来管用。这些农户本该把菜卖给周家,是你们跑来撬生意。今天识相点把菜留下,大家都不必动手闹得难看。若是非要死扛,休怪我们下手不留情面。”
林晚从车边缓缓站起,没有被对方的气焰唬住,目光冷静扫过眼前一伙人。她看得明白,对方就是打算仗着人多,强行扣下整车鲜菜,只要这批菜被毁或者被抢走,陆家作坊秋腌的计划直接就要崩盘。如今天色渐暗,四下旷野,近处没有村落,喊人相助根本来不及。硬碰硬,己方人少,真打起来只会吃亏。
“菜是我们付过定钱,和农户当面谈妥的货,有证人在,不是巧取豪夺来的。”林晚声音清亮,穿透傍晚的风声,“你们若是硬抢,便是拦路劫掠,真闹到官府衙门,周老三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官府?”刀疤汉子哈哈大笑,满脸不屑,“荒郊野外,又有谁看见?东西没了,你们空口说白话,又能拿我们如何。弟兄们,动手,把菜全部搬下来!”
身后几人应声就往上冲,陆老实与两个伙计立刻上前阻拦,瞬间纠缠到一处。木棍挥动的破风声响起,泥土石子被脚步踢得四处飞溅。陆老实常年干农活身子结实,可对方人多,没片刻功夫,胳膊就挨了一闷棍,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爹!”林晚低喝一声,目光飞快环顾周遭,视线落在不远处渡口方向,隐约看见摆渡船还停靠在对岸,河边还有几个等待渡河的行脚客商。她当即扬声,拼尽全力朝着渡口方向呼喊求救。“渡口的各位乡亲,此处有人拦路强抢货物,还请出手帮一把!”
刀疤汉子没料到她会直接高声呼救,脸色一变,连忙挥手示意两个人过来要去堵住林晚。就在这紧要关头,远处渡口那边已经听见动静,几个赶路的汉子纷纷探头望过来,还有摆渡的艄公也看清这边路上的混乱,吆喝一声,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快步朝这边赶过来。
周老三手下的人本就只想暗中把事了结,并不想引来太多外人围观。眼见渡口那边有人赶来,刀疤男人神色变得难看,知道再纠缠下去,事情闹大,反而会把自己牵扯进官司里面。
“算你们运气好。”刀疤汉子恶狠狠瞪着林晚一行人,咬牙放话,“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但这事不算完,往后做生意,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撂下这句狠话,他挥挥手,一众打手迅速钻进路边树林,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重重树影里面,只留下地上被踩乱的荒草与几道木棍砸出来的泥坑。
危机暂时褪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紧绷的戾气。陆老实捂着胳膊,袖口底下已经隐隐渗出血迹。两个跟车的伙计衣衫被扯得凌乱,身上也挨了几下,好在都没有重伤。
林晚快步跳下大车,伸手撩开陆老实的衣袖,胳膊上一道青紫淤痕,皮肉已经被棍梢擦破。她从随身布包里翻出提前备好的干净布条,简单替他缠绕包扎。
“爹,疼不疼。”
“无妨,一点皮肉伤。”陆老实皱着眉,看向满满两车青菜,万幸方才打斗之中,菜筐没有被损毁,一整车的原料都保住了,“还好你喊来了渡口的人,不然这批菜,怕是真保不住。”
摆渡艄公带着几人走到近前,打量满地狼藉,叹了口气。“方才远远听见吵闹,就知道不是好事。周老三这人,在这一带素来行事霸道,为了生意,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们往后往来这条路,万万不能只少数几个人出行。”
林晚对着一众赶来帮忙的人深深拱手道谢。“今日多谢诸位仗义出声,若是没有各位,我们这批货物必定保不住。这份恩情,陆家记在心里。”
“出门在外,遇见强人,本该互相搭把手。”艄公摆了摆手,“天色快要全黑,河水入夜之后水流变急,你们赶紧登船渡河,莫要继续在此地逗留。”
众人不敢多做耽搁,合力把两辆大车赶上摆渡木船。船桨划入河水,哗哗作响,木船缓缓驶离河东岸边。站在船板上回头眺望,方才那条出事的土路隐入沉沉暮色,树林静得可怕,仿佛方才那伙恶徒从未出现过。
河风迎面吹来,林晚望着滚滚流水,心底清楚。周老三敢直接派人半路拦劫,代表对方已经不择手段。今日躲过一劫,不代表往后便能安稳。回到作坊之后,必须早做防备,不能再被动等着对方出招。
大船摇晃,满载鲜菜的竹筐静静堆在船舱,菜叶上的露水被晚风吹落,一滴滴砸在木板之上。渡过这条河,也不代表麻烦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