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剑覆世,业火焚空。
彦霖倾尽万年道基的最后一击,早已超脱寻常仙魔术法,是燃烧自身所有修为、所有执念、所有万年筹谋换来的灭世一剑。
剑风所过,沉雾墟乱石成灰,地脉开裂,残存的浓雾被瞬间撕得粉碎。天渊裂隙剧烈震颤,渊底无尽黑暗翻涌欲出,万古积压的业障濒临破界。
他已是穷途末路。
三万年棋局崩于一旦,万年算计毁于一瞬。他苦修无情道,弃善、弃义、弃苍生,以为能胜天半子,到头来却败给最不起眼、最被他轻视的——人间羁绊,赤诚真心。
“我布局三万载,倾覆九天,饲魇万魂!”
彦霖双目赤红,白衣染满浊气,彻底褪去上神皮囊,露出渊魔本相。
“我毁你道心、碎你仙骨、污你声名,我屠尽曦族、篡改因果、颠倒黑白!漾屿熙,你今日就算恢复巅峰又如何?!这天地早已被我浸染渊浊,三界秩序早已被我暗中改写!你护得住她一人,护不住这腐朽天地!”
魔剑当头,黑煞滔天。
顾曦棽靠在漾屿熙怀中,浑身灵力散尽,血脉虚空,连睁眼都耗费力气。可她看着身前男人挺拔如初的背影,心底无半分惧意。
她燃尽曦核,赌的从不是必胜战局。
是赌他清白昭雪,赌他不负初心,赌这三万载沉冤,终有昭日。
漾屿熙单手揽着她纤细微凉的身躯,掌心稳稳托住坠星长剑。
剑身星光璀璨,澄澈无瑕,三万年淤积的晦暗尽数褪去,九重天第一战神的锋芒,时隔三万载,重临世间。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恬静的眉眼,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温柔至极。
随即抬眼,望向癫狂的彦霖,眼底只剩万古寒凉。
“天地腐朽,可正道不亡。”
“你染渊浊,可人心不秽。”
“你改得了因果记载,改不了天道公道;你毁得了仙骨肉身,毁不了赤诚本心。”
话音落,他抬手,长剑横空。
星光自剑身倾泻而出,不是炸裂的杀伐烈火,是沉静、浩瀚、横贯天地的万古星辉。
坠星照墟,一剑清渊。
这是战神归位的第一剑,也是终结三万年乱局的终焉之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极致澄澈的星光缓缓铺开。
漫天压落的漆黑业火、滔天黑煞、万千怨魂,遇星光而消融,逢正道而寂灭。
彦霖倾尽毕生修为的灭世魔剑,在星光之中,寸寸瓦解、片片崩碎。
“不可能——!!”
彦霖嘶吼出声,满眼难以置信。
他的渊浊之力,克仙、克道、克万物,为何会被这寻常星辉彻底碾压?
漾屿熙声震天地,字字破开三万载迷雾,道出最终真相。
“你借怨灵成术,借渊浊修道,你所有力量,皆生于天渊、归于业障。”
“而我与曦光,本就是天道用来镇渊定界的本源。”
“你毕生所求,不过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职。邪不胜正,浊不覆清,从不是天道规矩,是宿命本源。”
星光浩荡,瞬间吞没所有黑气。
彦霖周身护体仙泽寸寸碎裂,万年道基被星光层层剥离、焚烧。那些缠绕他身躯、伴他万年修行的残魂虚影,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尽数化为飞灰。
他踉跄后退,白衣破败,发丝散乱,一身修为顷刻间十不存一。
高高在上、运筹帷幄三万载的布局者,此刻狼狈不堪,形同废人。
地底破土的蛇纹古碑,在星光镇压下,符文尽数熄灭,漆黑锁链寸寸断裂,九幽锁脉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异动。
摇摇欲坠的天渊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
虚假的江南幻影彻底消散,白骨纸鸢、怨魂炊烟尽数湮灭,深渊洞口层层合拢,遮天蔽日的黑暗,被星光彻底封镇。
沉雾墟,重见天光。
浓雾散尽,尘埃落定。
风再起,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雨后泥土清新,拂过荒芜墟土。
死寂万年的妖界荒墟,第一次有了人间生机。
彦霖僵立原地,望着漫天澄澈星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又癫狂,带着无尽不甘与自嘲。
“原来如此……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与天道本源为敌,与世间至正为仇,从落子那一刻,便注定满盘皆输。
漾屿熙抱着怀中虚弱的少女,执剑缓步向他走去。
星光落在他银白发丝上,温柔却凛冽,洗尽血污,褪去破败,重现九天战神不染尘埃的模样。
“告诉我。”
他声音平静,却压着三万载沉沉血色。
“三万年前,白玉高台,完整真相。”
彦霖抬眼,望着眼前终得圆满的两人,忽然放弃所有挣扎,坦然揭开最后一层尘封秘辛。
“三万年前,天渊初裂,九幽异动,浩劫将至。”
“彼时你刚登战神之位,战力鼎盛,是三界唯一可镇渊之人。可你心有曦族女君,心怀温柔软肋,天道忌惮,恐你私情误苍生。”
“我借机游说天道,自请布下镇渊之局。我告知曦族先祖,唯有战神本命剑锋、搭配曦族本源献祭,方能暂时封镇天渊,保三界三万年太平。”
“她知晓你重苍生、守大道,绝不会徇私废公。她更知晓,若由你抉择,你必舍情爱、护三界,余生孤寂万年。”
“所以她选了最笨的路。”
彦霖语声沙哑,终带一丝叹惋。
“她不告而别,主动迎上你的剑锋,以自身曦灵封渊,以自身性命成全你的大道,替你扛下所有罪孽与离别。”
“而我趁你失神剧痛、道心动荡之际,引百万怨灵入你神魂,布下幽魇蚀魂咒。对外宣称曦族叛天、私通九幽,被战神亲手正法。”
“自此,你背负无情负心骂名,被怨灵日夜噬心,神魂破碎,岁岁煎熬。曦族满门被冠叛族罪名,惨遭屠戮,只剩一缕残脉流落妖界。”
“我借三界对你的误解、借你自身的悔恨,困你三万年,养咒三万年,等的就是今日彻底破渊、颠覆天道。”
字字落地,血泪斑驳。
三万载千古骂名,三万载蚀骨孤寂,三万载天人永隔。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荒唐至极、阴毒至极的骗局。
漾屿熙指尖微颤,长剑垂落,眼底星火翻涌,藏着积压三万年的剧痛与愧疚。
他无数次恨自己无情,恨自己亲手斩杀挚爱,恨自己不配大道、不配苍生。
却原来,他从没有负道,从未负心。
他只是被世人误解,被天道算计,被岁月辜负。
他只是,错爱得太干净,太赤诚。
顾曦棽靠在他怀里,鼻尖微酸,眼底水汽氤氲。
原来先祖从不是悲壮殉道那么简单。
她是为爱成全,为道牺牲,以一己之名,担万世骂名,护苍生安宁,保所爱之人大道无虞。
“你输在最后一步。”顾曦棽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明,“你低估了曦光的执念,也错估了战神的本心。”
“你以为恨意能毁道心,悔恨能灭赤诚。可三万年来,他从未怨她,从未恨世,哪怕受尽折磨,依旧守着九天安宁,护着三界众生。”
“你算尽天命,唯独算不透人心。”
彦霖闭了闭眼,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所有偏执尽数散去,只剩一片荒芜。
“是啊。我算不透人心。”
他一生算天算地算苍生,最终栽在最纯粹、最不肯被算计的两样东西上——战神大义,曦光赤诚。
星光缓缓收拢,天地浊气尽数肃清。
沉雾墟地脉安稳,天渊彻底闭合,九幽锁脉沉寂死寂,绵延三万载的浩劫危机,彻底解除。
彦霖周身力量散尽,一身修为废尽,白衣褴褛,形同凡人。
他抬头望向澄澈天光,轻声道:“我谋逆天道,屠戮族群,布祸三界,罪无可赦。”
“此战落败,我无憾,亦无悔。”
话音未落,他周身残余的最后一丝浊气自行崩解,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虚化。
万年罪孽,终得业报。
临彻底消散前,他望着相拥的两人,留下最后一句谶语。
“棋局虽落,天道未改……三界安稳只是暂息,曦脉折寿,战神欠命,你们的劫,才刚刚开始。”
咻——
余音消散,人影彻底湮灭。
纵横三万载的布局者,彻底陨落于沉雾墟。
天地彻底清宁。
雨后天光温柔,洒落荒芜墟土,枯木抽芽,青苔新生,连风里都带着久违的安宁。
漫天硝烟散尽,万里雾瘴全无。
漾屿熙低头,紧紧怀抱着怀中少女,力道温柔却珍重,似要将这三万载错过、亏欠、遗憾,尽数补回。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星火温柔,盛满三万年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
“曦棽。”
他轻声唤她名字,声音低沉缱绻。
“三万年前,她护我大道,护三界安宁,独自赴死。”
“三万年后,你燃尽血脉,续我残命,救我于沉沦。”
“我漾屿熙,此生战神位、九天权、万古名,皆可弃。”
“唯你,绝不负。”
顾曦棽抬眸,望着他霜青眼底只为她亮起的星火,轻轻弯唇,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她耗损半生寿元,废尽本源修为,经脉封存灵脉,看似得不偿失。
可换他清白余生,换三界太平,换三万沉冤昭雪,值得。
她轻声呢喃:“漾屿熙,天光真好。”
历经万古黑暗,终见朗朗天光。
他低头,额抵着她的额,星光落在两人发间,温柔缱绻,岁岁无虞。
“嗯。”
“往后岁岁天光,皆予你。”
沉雾墟风清日朗,坠星落土,旧局崩塌,宿命新生。
只是无人知晓,彦霖最后的谶语盘旋不散。
曦脉折寿,战神欠命。
平静安宁之下,新一轮天道劫数,已然悄然蛰伏。
三万年棋局落幕,三万年宿命重启。
坠星照墟,曦光未熄。
人间长久,余生可期,亦有劫途。
(第五章 完 主线已完结)想看后续的可以持续观看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