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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节:三载错棋

仙澜庭

金光贯空的刹那,沉雾墟万籁俱寂。

漫天翻涌的九幽浊气遇曦则融,遇战则焚,层层黑雾如潮水般向后溃逃。彦霖催动的蚀魂笛音硬生生被光柱劈断,凄厉的余韵碎裂在风里,千万悬浮的残魂虚影发出惊惧的嘶鸣,寸寸消融、溃散。

天渊裂隙剧烈震颤,原本不断扩张的灰白裂口,竟在金曦与战元交织的威压下,缓缓回缩一寸。

地底九幽锁脉的蛇纹石碑光芒骤暗,那道啃噬地脉万年的邪力,第一次生出彻骨畏惧。

顾曦棽立在漾屿熙身侧,周身曦光簌簌流转。

她本是残压万年的曦族余脉,修为浅薄,根基受损,可此刻与战神战元共鸣相生,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尽数苏醒。腕间旧红绳熠熠生辉,绳结每跳动一次,便有一缕温和曦光渡入身旁男人的经脉,替他缓冲幽魇咒的反噬剧痛。

漾屿熙心口蔓延的黑蚀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淡化。

那百万怨灵铸就的禁术,克制九天仙元,克制万物正道,唯独克制不了——战神与曦光共生的本源之力。

彦霖望着眼前撼动全局的一幕,白衣广袖下的指节,缓缓攥紧。

三万载筹谋,步步精密,环环绝杀。

他算准战神心疾难愈,算准曦族残脉孱弱,算准天渊时机恰逢鼎盛,算尽三界变数,唯独漏算了这宿命相生的羁绊。

世人皆知,曦光镇渊,战神守天。

却无人知晓,上古之初,天道便定宿命:曦光养战骨,战元护曦魂。二者合一,可破万魇,可逆天道。

“可笑。”

彦霖低低吐出二字,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深埋万年的偏执与阴戾。

他抬手振袖,漫天溃散的浊气骤然收拢,不再铺天盖地碾压,而是尽数汇入手中的蚀魂玉笛。原本暗沉的笛身瞬间血色翻涌,无数人脸纹路狰狞扭曲,怨啸穿膛,整片墟土的死气、秽气、渊浊,尽数被他抽离、吞噬。

“你们当真以为,凭一缕残曦、半碎战魂,便能破我万年布局?”

彦霖抬眸,目光冷戾扫过并肩的两人。

“漾屿熙,你神魂碎九成,仙骨残半,此刻的复苏,不过是燃尽余生换来的一瞬荣光。曦棽,你血脉被妖界浊气压制二十年,灵根残缺,本源不济,你的曦光,撑不过三炷香。”

话音落地,他横笛于唇。

这一次,不再是漫天花洒的蚀魂音波。

而是九幽镇魂曲——彦霖压箱底的禁术,以自身道基为饵,引天渊业火,召万古残煞,专碎仙魂,专灭曦灵。

呜呜——!

沉重、死寂、碾压一切的笛音轰然炸开。

不同于方才的凄厉,这道音波沉如地狱开合,落处地脉崩裂,碎石成灰,空气被硬生生压得扭曲变形。

天渊裂隙骤然暴涨数丈,漆黑渊底翻涌出无尽血色煞气,刚才被压退的黑雾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盛、更凶。

漾屿熙眸色一凛,手中坠星断锋横劈而出!

金色战刃破空,斩出一道狭长璀璨的光弧,直面血色笛音轰然相撞。

轰——!

气浪席卷四野,漫天浓雾被瞬间清空,周遭乱石尽数碾为齑粉。

漾屿熙身形猛然后退半步,脚底泥土深陷,心口骤然一疼,褪去大半的黑蚀纹路瞬间反扑,顺着锁骨疯狂攀爬,暗蓝血沫不受控制溢出唇角。

透支神魂的代价,在此刻彻底显现。

“漾屿熙!”顾曦棽即刻侧身,抬手将自身全部曦光渡向他后背。

暖金微光如水漫过他伤痕累累的肌理,死死锁住躁动的魇气,将即将崩碎的神魂壁垒重新粘合。

她指尖发烫,经脉酸胀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强行催发本源,早已让她超出身体负荷,眉心曦光微微涣散,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后半分。

不能退。

三万年前,无人与他并肩,他独守万古骂名,受尽三万年蚀魂之苦。

三万年后,她绝不许他孤身赴劫。

漾屿熙感知到身后渡来的温柔力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涩意。

他转头看她。

雾散风清,天光微漏。

少女眉眼澄澈,明明力竭将倾,却依旧睁着明亮的眼,为他撑起一方曦光。

和记忆里那个绯衣翩跹、含笑赴死的身影,彻底重叠。

“别耗本源。”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撑不住。”

顾曦棽抬眼,迎着他霜青的眼眸,轻声道:“你能撑三万载,我便能撑这一朝。”

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彦霖冷眼望着两人相护的模样,心头积压万年的嫉恨骤然爆发。

他修无情道,证悲悯名,俯瞰三界万年,手握生死棋局,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唯独漾屿熙,生来身负天道眷顾,手握无上战力,得曦族真心相护,占尽世间所有赤诚与偏爱。

凭什么?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负尽苍生,却终究不及这两人并肩一瞬?

“既然你们执意共生相守。”

彦霖语声冰冷,杀意彻骨。

“那我便让你们——同渊同葬!”

他指尖结印,玉笛腾空而起,悬于天渊裂隙正中。血色笛身飞速旋转,引动渊底无尽业火,万千残煞凝成一柄柄漆黑刃影,悬浮半空,密密麻麻,笼罩整片沉雾墟天穹。

与此同时,地底九幽锁脉彻底解封!

轰隆——!

深埋墟底的千年古碑破土而出,蛇纹符文血色大盛,一道漆黑锁链自碑底冲出,穿透土层,直锁天际。锁链之上,缠满万古冤魂、三界业障。

“当年我屠尽曦族,唯独漏了你先祖一缕残魂。”彦霖居高临下,缓缓掀开三万年前最阴毒的一桩秘事,“你以为她是自愿迎剑封印天渊?”

顾曦棽浑身一震。

漾屿熙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战元剧烈动荡。

“她是被我逼的。”

彦霖唇角勾起残酷的笑,字字诛心。

“我以亿万苍生性命为饵,逼她二选一。要么眼睁睁看着天渊大开、九幽覆世,三界生灵尽数化为业魂;要么借战神剑锋,以自身曦灵献祭,暂封裂隙,换三界三万年安稳。”

“她知你刚正守道,绝不会弃苍生不顾。她知你心有天下,绝不会为一人废万民。所以她自愿迎上你剑锋,替你抉择,替你背负所有离别与罪孽。”

“而你,漾屿熙。”

他目光直指战神,声如利刃剜心。

“你被我怨灵控心,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在自己剑下,醒来之后,世人唾你无情,天道罚你孤寂,你背负骂名三万年,夜夜噬魂剧痛,从不知自己从未负道,却唯独负了她。”

漫天黑刃悬停欲落,天地死寂。

漾屿熙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三万年来,他无数次梦回白玉高台,无数次看见那抹绯色倒下,无数次被无尽悔恨啃噬神魂。

他以为是自己一念之差,错杀挚爱。

他以为是天道惩戒,正邪殊途。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彦霖精心编织的骗局。

是他逼她殉道,是他篡改因果,是他离间两人,是他让一双赤诚相守之人,隔了三万载血海深仇、万古误会。

“为何……”

漾屿熙喉间发涩,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三万载蚀魂之痛,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为何偏偏是她?”

“因为她信你。”彦霖冷笑道,“因为她是三界唯一的曦光,是你唯一的软肋与执念。毁她,便能乱你道心;乱你道心,便能废你战神。”

“三万年我隐去真相,任你自我折磨,任你神魂残破。我本想待今日裂隙全开,借你残魂、灭她余脉,彻底了结这段宿命。”

“可我没想到,残曦归来,依旧择你。破败战神,依旧护曦。”

彦霖抬手,漫天黑刃骤然齐落!

密密麻麻的煞刃带着焚骨业火,撕裂空气,朝着两人直直斩落。

“既然拆不散你们。那便——一同湮灭!”

天塌般的威压倾覆而下。

顾曦棽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以自身曦光挡下漫天煞刃。

下一瞬,一只染血的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漾屿熙抬眼,霜青眼底的死寂尽数褪去,翻涌着燎原烈火般的决绝。

幽魇黑纹爬满他脖颈,剧痛穿膛彻骨,可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三万年前,他被幻境所困,未能护她分毫,眼睁睁看她血染高台,碎符殉道。

三万年后,纵然神魂俱碎,燃尽仙骨,他也绝不让宿命重演。

他垂眸看向身后的顾曦棽,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赌上余生的坚定。

“曦棽。”

“三万年前,我不知情,负她。”

“三万年后,我知因果,不负你。”

话音落尽,漾屿熙松开所有克制,彻底引爆残存的战神本源!

轰隆——!

极致璀璨的金色火光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那是九重天战神最后的、最霸道的本命星火,是燃尽三万年残魂、透支万古道基的绝杀之招。

坠星断锋金芒万丈,剑身所有裂痕尽数亮起,残破剑体竟在本源燃烧的瞬间,缓缓重塑、澄澈。

星辰坠地,星火照墟。

他以残躯为薪,以战魂为火,逆斩九幽万煞!

漫天落下的漆黑煞刃,遇火即焚、遇锋即碎!

滚滚业火、万古残煞,尽数被金色星火吞噬、湮灭。

彦霖脸色剧变,终于彻底失了从容。

他算尽战神颓势,算尽曦脉孱弱,却唯独没算到——

战神之骨,可燃天,可照墟,可逆三万年宿命,可护一世曦光。

火光漫天,照亮整片沉雾墟。

照破浓雾,照破虚妄,照破三万载沉沉黑局。

可火光最盛的一瞬,漾屿熙身形猛地一晃,一口滚烫金血轰然喷出,溅落满地。

战神金血落地,生生镇住地底躁动的九幽锁脉。

而他心口的幽魇裂痕,彻底贯穿前后胸背。

禁术反噬,终是破体。

他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勉强未倒,却缓缓垂落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