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特别早。穿越者掌权的第一个冬天,京城遭遇了十年不遇的严寒,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街道上的乞丐一夜之间冻死了十几个。丞相府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穿越者穿着单薄的绸衫靠在贵妃榻上,一边享用着温好的黄酒,一边翻看从东巷送来的军报。
沈明澜又打了一场胜仗。军报上写着琼瑶将军率水师追击倭寇三百里,击沉敌船十七艘,斩首千余级。随军报一同送来的还有沈明澜的亲笔信,信封上写着“大哥亲启”四个字,封口处用了沈明灼以前送给他的那枚小印——一枚刻着卷云纹的青玉小印,是沈明灼及冠那年得了块好玉,自己亲手刻了两枚,一枚自用,一枚寄给了远在东巷的弟弟。
穿越者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管家说:“以后二公子的信,不必呈给我了。一个驻边的武将,三天两头往京城寄信,像什么样子。军报留档,私信烧了。”
管家愣了一下。这位老管家在沈家待了二十多年,是看着两位公子长大的老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穿越者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沈明灼飘在半空中,看着管家颤抖着手将那封信扔进炭盆。信封上那枚青玉小印的印记在火光中一闪,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刻那两枚小印的时候——手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沈明澜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说大哥的手是拿笔的手,干不了这种粗活。然后那小子又凑过来,认认真真地帮他在手指上缠了条帕子,嘟囔着说别弄脏了印石。
那枚小印沈明澜一直带在身边,军报上盖的都是它。
现在它在炭火里烧成了灰。
沈明灼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这次不是系统映射的痛——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不带任何规则强制的、属于一个兄长的疼痛。他飘在炭盆上方,看着那些灰烬,伸出了半透明的手。他的手指穿过灰烬,穿过火星,穿过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碎片,什么也碰不到。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蜷了蜷,什么都没有抓住。
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之后,穿越者开始放纵了。他不再满足于权力斗争带来的刺激,转而寻求更直接的享乐。美酒,美食,美人——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路献媚的官员踏破,送来的歌姬舞姬排着队地往内院送。穿越者来者不拒,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沈明灼的身体有心疾和畏寒的毛病。这是从小的流浪留下的病根,十一岁被沈家收养时,他已经在大街小巷里乞讨了四年,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破衣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冻出了这一身的病。沈母在世时为他调理了许多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但大夫千叮万嘱:忌酒,忌寒,忌劳累,忌情志过极。这四条戒律,沈明灼恪守了十几年,将一副残躯勉强维持在了能够支撑日常政务的水平线上。
穿越者一条都不在乎。
他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赏梅,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侍女吓得赶紧端来姜汤和手炉。穿越者摆摆手说不用,往炭盆边一坐,没多会儿就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实际上的寒冷侵袭带来的伤害全部映射到了沈明灼身上,他飘在半空中,浑身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肺部的旧疾被激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沫。
酒更是毫无节制。穿越者爱喝烈酒,越烈的越好,每顿必饮,逢宴必醉。那些酒精进入沈明灼的身体,刺激着他的心脏,让那颗本来就脆弱的心脏在药物的作用下疯狂地跳动,然后又骤然减缓,在骤停的边缘反复徘徊。沈明灼在半空中承受着这些伤害——心悸、绞痛、濒死感——而穿越者在他的身体里纵情享乐,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有一次穿越者连喝了三天大酒,期间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到第四天早上的时候,沈明灼终于撑不住了。他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起来,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一样疯狂地跳动着,频率快到他数不清,然后骤然停止——那种停止是最可怕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像是被人从画卷上一点一点地擦去。然后心脏又猛地跳了起来,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重新把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样的循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在半空中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尖叫着,咳出了血肉模糊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什么器官的碎片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东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从他的魂魄里被活生生碾出来的。
穿越者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不但知道,还非常享受这种知道。那天早上他醒来后,对着镜子整理衣冠,随口问了一句系统:“昨晚他又疼了?”
【是的。原主魂魄在过去四个时辰内持续承受A-级心脏损伤映射,达到濒死阈值三次。按照规则,宿主受到的酒精伤害已全部转移,宿主的肝脏和心脏功能保持完好。】
“A-级?听起来很厉害嘛。”穿越者把玉冠扶正,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是不是快疼死了?”
【不会。系统已锁定原主魂魄的存续状态,他会持续承受痛苦,但不会因此消亡。】
“真可惜。”穿越者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挺想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的。”
沈明灼飘在他身后,隔着三尺的距离,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带着餍足的、慵懒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纵情享乐之后的舒畅。他的魂魄还在因为刚才的濒死映射而颤抖着,残存的疼痛像潮水退去后的余波,一阵一阵地在他的意识深处冲刷。
他想,原来最可怕的不是疼痛本身。最可怕的,是你的身体在别人的手中,而那个人对你的痛苦毫不在意——不,不是毫不在意,是乐在其中。
然后,终于到了那一天。
穿越者用了两年时间稳固朝堂,享乐游戏也玩得差不多了,系统提示他可以进行下一步。
【次要目标沈明澜将于三日后班师回朝。当前次要目标气运值:960/1000。建议宿主抓住时机,在次要目标回京后立即展开行动。双目标联动收割可产生气运叠加效应,预计可在半年内完成全部任务。】
“终于可以开始了。”穿越者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沈明澜的军报档案,目光在那些战绩和封赏上扫过,眼睛里闪烁着猎手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镇守东巷的琼瑶将军,统领水师,封号将军……啧,气运值这么高,得好好收割才行。”
他放下军报,开始布置。
密室是在两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的。选址在丞相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旧库房,被穿越者以“修缮”的名义封闭了周围三个院落,改造成了一座隐秘的囚牢。石墙加厚了三层,门是铁的,外面包了隔音的棉层。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有些是穿越者让系统“兑换”来的,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材质和冷酷设计。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石床,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那就是沈明澜未来一百零六天的床铺。
沈明灼飘在半空中,跟着穿越者巡视这间密室。他看见那些刑具,看见那张石床,看见墙角用来固定锁链的铁环,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和他之前经历的所有疼痛都不一样——疼痛是他自己承受的,他可以忍,可以在无声的尖叫中把痛苦咽下去。但这一次,痛的是他的弟弟。
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是那个三岁时拽着他衣角叫“哥哥”的小不点,是七岁时和他一起跪在祠堂里分他一半袍子的小少爷,是十三岁时骑在马上回头冲他喊“大哥等我回来”的少年,是二十岁时千里迢迢寄回家书末尾画个笑脸的将军。
穿越者走到墙边,敲了敲那根最粗的铁链,满意地点点头。
“这链子够结实吗?”
【系统出品,SSS级材质,可承受三千斤拉力。即使目标处于全盛状态也无法挣脱。】
“那就好。”穿越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还是稳当点好。先把腿打断吧,保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膳吃什么。沈明灼飘在他身后,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扑上去,想掐住那个东西的喉咙,想把那具身体抢回来——但他做不到。他只能飘在那里,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影子,连靠近都做不到。
系统设下的屏障在密室周围尤其坚固,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沈明灼死死地挡在外面。他隐约能感觉到那种屏障的存在——冰冷的、规则的、绝对的,是这个世界之外的力量,不以这个世界的任何法则为转移。
他进不去。
“走吧。”穿越者转身往外走,“等我的好弟弟回来。”
三天后,沈明澜回来了。
沈明灼飘在城门口的上空,远远地看见那支队伍从地平线上出现。琼瑶将军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整齐有序,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领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身影,远远地看不清楚面容,但那挺直的脊背、那随意握着缰绳的姿态、那微微偏头和副将说话的侧脸弧度——每一点都精准地命中了沈明灼的心脏。
那是沈明澜。二十岁的沈明澜。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少年人的锐气经过战场磨砺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锋芒,像是被淬过火的刀,收鞘时温润,出鞘时致命。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城门口的迎接队伍,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他的大哥。
沈明灼飘在半空中,看见沈明澜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找的人,那两道漂亮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拉,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委屈的表情。然后他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将军该有的庄重仪态,下马与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寒暄。
但沈明灼太了解他了。那小子从三岁起就是这个德性——想找的人没找到,嘴巴一瘪,眉头一皱,下一秒就会气冲冲地跑去找人算账。小时候他找不到沈明灼,会满院子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大哥大哥”,喊得整个沈府都不得安宁。后来长大了,不会满院子跑了,但那个表情还在——从三岁到二十岁,一点都没变。
沈明灼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系统映射的那种有规则的、可以被量化的疼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毫无道理可言的酸涩。他看着沈明澜骑在马上往丞相府的方向眺望的那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期待、兴奋、还有一点小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大哥你看我回来了我厉害吧快夸我”。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弟弟满怀期待地策马驶向那个他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那天晚上,穿越者在丞相府设宴为沈明澜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花厅,布置得极其用心。沈明澜喜欢吃的菜一道道摆上来,酒是他最喜欢的东巷特有的陈酿,就连桌上摆的点心都是他小时候最爱缠着厨房做的桂花糕。沈明澜坐在席上,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脸,做出副“我才没有被感动到”的表情。
“大哥呢?”他问管家,“怎么还不来?”
“丞相大人稍后就到,让二公子先用些点心垫垫。”管家低着头回答,声音有些紧,但沈明澜没有注意到。
穿越者是在酒过三巡的时候出现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带微笑地走进花厅,和沈明澜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哥别无二致。他甚至用了沈明灼惯用的熏香——那是沈母亲手调配的方子,淡淡的沉香味里混着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是沈明澜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沈明澜看到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大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咳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拱了拱手,故作矜持地说了句:“兄长来了。”
“阿澜。”穿越者微笑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骄傲,“高了,瘦了,也黑了。在东巷吃了不少苦吧?”
沈明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红了。他别过脸去,嘟囔道:“苦什么苦,打仗哪有不辛苦的。倒是大哥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瘦?是不是又熬夜批公文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些东西让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你的身体——”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两年攒下来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语气是埋怨的,表情是嫌弃的,但眼睛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穿越者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来,尝尝这酒。知道你回来,特意让人从地窖里取出来的,是你最喜欢的东巷陈酿。”
沈明澜接过酒杯,低头闻了闻,眼睛又亮了一下。“大哥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当然记得。”穿越者笑着说,“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去东巷,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坛子,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的腿哭着说想家。第二天醒了又不承认,非说是我趁你喝醉编的瞎话。”
沈明澜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大哥你当着这么多人胡说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在用喝酒来堵住自己的窘迫。穿越者看着他把酒喝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沈明灼飘在半空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了穿越者斟酒时藏在指甲缝里的那一点白色粉末,看见了沈明澜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酒,看见了弟弟喝完之后还傻乎乎地冲那个冒牌货笑了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明澜。”他飘在半空中,用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要喝。那是药。不要喝。”
沈明澜又喝了一杯。
然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放下酒杯,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眩晕感。他抬头看向穿越者,目光里带着困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大哥……”
他倒了下去。穿越者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穿越者抬起头,对候在门外的侍卫说了两个字:“带走。”
沈明澜被拖进了那间密室。
沈明灼被挡在密室外面。系统设下的屏障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固,把他死死地隔绝在外。他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但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他听见沈明澜醒了。铁链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沈明澜急促的喘息,再然后是一声难以置信的质问。
“大哥?你做什么?你为什么锁着我?大哥?!”
穿越者没有说话。沈明灼听见脚步声在密室里回响,不紧不慢,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场景。
“大哥!”沈明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颤抖,“你放开我!这不好玩!大哥!”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那是锁扣合上的声音。沈明澜的双腿被固定住了。
“你到底是谁?”沈明澜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了。那是一种经历了战场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像是刀锋入鞘,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最底下,“你不是我大哥。你是谁?”
穿越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
“阿澜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你大哥,还能是谁?”
“你不是。”沈明澜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大哥不会这样对我。你是什么东西?你把我大哥怎么了?”
穿越者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大哥就在这里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沈明灼才能听出来的恶意,“他一直都在。只不过——你见不到他了。”
然后沈明灼听见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穿透了系统设下的屏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捅进沈明灼的耳朵。他飘在密室外面的墙壁前,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每一缕意识都在尖叫。他想冲进去,想撞开那扇门,想附身回去,想替代沈明澜承受那些折磨——但他做不到。他只是一缕被系统锁定的孤魂,飘在那里,听着弟弟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正在对次要目标施加物理伤害。伤害类型:钝器打击。伤害等级:B。开始映射。】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沈明灼的双腿传来。那种痛是精确的、有方向性的——有人在用钝器敲击他的小腿,一下,又一下,带着明确的节奏和力度。他感受到了骨骼在这种打击下的反应:先是骨膜上的剧痛,然后是骨头本体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一点点扩大,在最后一次重击下彻底断裂。胫骨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在他的小腿内部折断了一根湿树枝。
他的魂魄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着。左腿断了,然后是右腿。断骨的剧痛像两团火从腿部燃起,沿着骨髓一路窜上脊柱,在大脑深处炸成一片白光。他痛得想要尖叫,但他叫不出声——魂魄没有声音。他只能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在半空中翻滚、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伤害等级上调至A。继续映射。】
更多的疼痛涌上来。不是一次性的重击,而是持续的、反复的、带着明确恶意的折磨。穿越者显然很有经验——他打断了沈明澜的腿,但没有停在那里。他开始用刑具反复碾压那些断骨的部位,让骨头碎片在肌肉组织里反复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穿越者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把这些全部碾碎了。
沈明灼飘在密室外,一口一口地吐血。那血从魂魄的嘴里咳出来,落在虚空里,消失不见。他不知道那些血代表什么,也不知道魂魄为什么会吐血。他只知道每一次吐血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虚弱感,像是他的一部分正在被永久性地剥夺。
第十五天的夜里,密室里面传出了沈明澜压抑的哭声。
沈明灼听见了。那种哭声和惨叫完全不同——惨叫是痛的,是被迫的,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本能反应。而这种哭声是主动的,是有意识的,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以为没有人听见的时候,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着自己的手腕,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喉咙里,只让肩膀颤抖。
沈明澜在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的大哥变成了恶魔。
这种认知对沈明澜的打击,比任何刑罚都要残忍。沈明灼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沈明澜表面上乖顺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他十三岁就能接过父亲的担子镇守东巷,在腥风血雨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敌人可以打他,可以杀他,甚至可以羞辱他,他都不会垮。但被自己最亲最爱最信任的人亲手摧毁——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灭顶。
沈明灼靠在密室外面的那道无形的墙上,和沈明澜背靠着背。他们之间隔着一堵永远打不破的屏障,他能感受到沈明澜身体的每一次颤抖,能感受到沈明澜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流泪时的那种全身紧绷。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那堵冰冷的屏障,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百零六天。
穿越者并不是每天都去密室。他有时候会隔两三天去一次,有时候兴致来了连续去好几天。但无论他去不去,沈明澜都被锁在里面,沈明灼都被挡在外面。一百零六个日日夜夜,沈明灼飘在那堵墙外,在每一次沈明澜被折磨的时候同步承受着痛苦,在沈明澜沉默的时候陪着沉默,在沈明澜无声流泪的时候用额头抵着那堵打不破的墙。
到后来,他能感受到沈明澜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不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虽然那也很严重——而是因为精神的某种东西在逐渐熄灭。那双曾经明亮的、会发光的眼睛,在密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