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伪善人皮,灯下藏鬼
清晨的天光彻底铺满天际,驱散了整夜的阴雨沉雾。
老街的废墟、斑驳的旧墙、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尽数浸在清亮的日光里,看似烟火初醒、平和安宁。
可我握着那叠泛黄的阴案笔录,指尖依旧冰凉彻骨。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名为沈玄的男人,披着民俗研究员的儒雅外衣,藏在城市的烟火人间里,以人命为祭,以冤魂为养,制造一桩桩完美无解的冤案。
世人敬他学识渊博、通透古俗,无人知晓他是游走阴阳夹缝、嗜血饲煞的恶鬼。
“姐姐,真的是他……就是他杀了我……”
苏瑶悬浮在我身侧,透明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恨意微微颤抖,血泪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窗外明朗的天光,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昨夜雨夜窥窗的阴冷眉眼、残忆幻境里冷漠残忍的侧脸、杀人锁魂的阴毒手段,所有画面重叠交织,最终全部落在“沈玄”这个名字上。
我将爷爷的阴案笔录仔细叠好,贴身揣进包里。
这是二十年黑暗的铁证,是无数亡魂的血泪,是撕开守旧人伪装的第一把利刃。
“别怕。”我轻声安抚,“现在警方已经锁定他的身份,我们过去,当众指证,让他认罪伏法。”
苏瑶用力点头,透明的小手紧紧攥起,默默跟在我身侧。
天亮阳气鼎盛,普通阴魂根本无法在日光下留存,会被天光灼伤溃散。
但她不同。
她被沈玄的邪术锁魂多日,又被桃木正气破除枷锁,魂力虽残,却带着极强的冤煞执念,足以短暂支撑,跟随我前往市局,直面真凶。
我锁好杂货铺的门窗,确认屋内所有陈设、爷爷的遗照都稳妥无恙,目光最后深深扫过通往三楼的漆黑楼梯口。
昨夜自动松动的木锁、同源的阴冷阴气、尘封数十年的禁忌秘辛,依旧是悬在我头顶最大的谜团。
等解决完沈玄,查清这桩二十年连环案,我必定会打开三楼旧柜,查清爷爷全部死因,撕开守旧人的终极秘密。
收回目光,我转身踏出杂货铺,快步朝着街口走去。
清晨的老街街口,两名值守的警员笔直站立,看到我的瞬间,立刻恭敬敬礼。
“林小姐!陆队已经提前交代,专车等候,我们即刻送您去市局!”
昨夜通宵值守,两人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短短一夜,这个普通老街的少女,早已彻底颠覆他们的认知,成为整个刑侦队破格敬重、破例配合的关键证人。
我微微颔首,快步坐上警车。
车辆平稳启动,驶出破败老街,朝着市中心市局疾驰而去。
车窗之外,城市晨光明媚,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派盛世平和景象。
无人知晓,这片安稳人间的角落,藏着蛰伏二十年的黑暗,藏着无数无人听闻的冤泣。
半小时后,市局大楼矗立眼前。
庄严肃穆的警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气磅礴的气场扑面而来,足以镇压世间一切邪祟阴煞。
警车停稳,我刚下车,就看到门口等候的陆峥。
一夜未眠,他黑色的短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更紧,周身的肃杀气场却丝毫未减。
一身笔挺警服,肩章凛然,阳刚正气笼罩全身,阴邪鬼魅近身即溃。
他快步朝我走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稳开口:“辛苦了。”
“线索我们已经全部梳理完毕,沈玄的居所、工作轨迹、社交网络、历年案发关联,全部核查锁定。”
“目前外勤组已经前往他的独居住所实施传唤抓捕,预计十分钟内到案。”
我看着他严谨郑重的模样,直接掏出包里的阴案笔录:“陆警官,我这里有更关键的证据。”
“我爷爷留存的手写卷宗,记录了二十年来所有同手法连环命案,全部指向守旧人组织,沈玄就是其中核心执行者。”
陆峥眸光一震,立刻伸手接过那叠泛黄的笔录。
粗糙陈旧的纸页、苍劲工整的手写字迹、详细到极致的案发细节、精准对应的作案特征,瞬间让他眼底凝重更深。
他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冷,周身气压越低。
一页页卷宗,一桩桩冤案,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五年串七案,已是骇人听闻。
可这份笔录清清楚楚记录着——整整二十年,三十二桩完美自杀悬案,全部同源作案!
二十载藏污纳垢,二十载逍遥法外。
他们刑侦队查的五年串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爷爷……”陆峥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震撼与敬重,“默默记录二十年阴案,留存罪证。”
我喉间微涩,轻声道:“他一辈子守在老街,就是为了盯着这群人,护住一方安宁,只是最后,被他们灭口了。”
陆峥指尖死死攥紧卷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意与沉肃。
从警七年,他办过无数恶性案件,见过无数阴暗人性,却从未见过如此隐忍、如此歹毒、如此长久的连环犯罪。
以民俗伪装,以学识掩恶,以人命饲煞,藏在阳光下,屠戮二十年。
“放心。”他抬眼,嗓音铿锵有力,带着律法最坚定的承诺,“今日起,所有沉冤,一一昭雪,所有罪恶,绝不姑息。”
说话间,院内传来车辆刹车声响。
外勤抓捕车辆归队!
“陆队!嫌疑人沈玄成功传唤到案!”
陆峥眼神瞬间凌厉,收起卷宗,沉声道:“走,审讯室。”
我跟在他身侧,一同踏入市局内部。
全程正气笼罩,阳气鼎盛,苏瑶的魂体被层层压制,身形愈发透明,却依旧死死咬牙坚持,不肯退后半步。
穿过走廊,抵达一号审讯室门外。
单面玻璃之内,场景清晰映入眼帘。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沈玄的模样。
和昨夜雨夜窥窗的阴冷病态截然不同。
审讯椅上坐着的男人,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棉麻衬衫,黑发规整,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斯文雅致。
左眼尾那道极浅的细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温雅疏离的书卷气。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稳放在膝头,神色平和淡然,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怯惧。
儒雅、温和、通透、干净。
完完全全一副文人学者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温润谦和的民俗大家,绝不会将他和雨夜杀人、邪术锁魂的变态凶手联系在一起。
伪善皮囊,完美无瑕。
最恐怖的恶鬼,永远披着最温和的人皮,站在最明亮的阳光下。
“心理素质极强。”陆峥低声冷评,“常规嫌疑人到案,或多或少都会有紧张、慌乱、掩饰情绪,他全程松弛坦然,毫无破绽。”
“二十年逍遥法外,早已习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自己的罪恶。”
我死死盯着玻璃后的沈玄,眉心微微发烫,阴阳眼彻底通透。
常人看他,是温润学者、儒雅善人。
我看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郁至极、漆黑如墨的阴气。
阴气层层缠绕、翻滚涌动,死死裹着他的四肢百骸、七窍灵台。
常人阳气护身,他却是阴气压身、煞气锁体。
他根本不算完整的活人。
常年以冤魂煞气养自身,早已半人半煞,心性尽失,人性泯灭。
更让我心底大寒的是——
他周身缠绕的漆黑阴气里,漂浮着无数细碎的透明残魂虚影。
都是二十年来,被他杀害、锁魂、蚕食殆尽的枉死之人!
无数细碎魂体哀嚎、颤抖、泣血,被禁锢在他的煞气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一桩命案,一条亡魂,二十年三十二桩命案,三十二条鲜活人命!
全部沦为他饲煞修炼的养料!
“太狠了……”
我身侧的苏瑶发出极致颤抖的空灵嗓音,透明的身躯止不住后退,是亡魂对杀生恶煞的本能恐惧。
他不止杀人、不止锁魂。
他吞魂饲煞,以无数人的生生世世,换自己长久苟活、阴术精进!
这哪里是普通连环凶手,这是彻头彻尾、泯灭人性的阴阳邪祟!
“准备审讯。”
陆峥戴上执法手套,神色冷冽肃杀,推门踏入审讯室。
我站在单面玻璃后的观摩室,全程注视。
两名记录警员就位,设备全程开启,灯光聚焦在沈玄身上。
强光之下,他依旧面色从容,淡淡抬眼,看向走入的陆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陆队长,深夜加急传唤,不知我配合调查什么?”
他嗓音温润儒雅,语速平缓,语气谦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峥将一叠监控截图、轨迹记录、串案档案重重拍在桌面,声线冷沉如冰:“沈玄,身份:市民俗文化研究会特聘研究员。”
“现怀疑你与本市近五年七桩雨夜高空坠亡、疑似自杀命案,存在重大关联,配合调查。”
沈玄垂眸,轻轻扫过桌面证据,笑意不变,从容淡然:“陆队长说笑了。我常年研究民俗古建,醉心文史,从不参与世俗纷争,怎么会和命案有关?”
“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仅凭猜测和模糊轨迹,怕是难以服人。”
他字字谦和,句句得体,滴水不漏。
全程没有任何抗拒,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温文尔雅的否认,姿态从容,气场平稳。
“无抗拒、无慌乱、无漏洞,标准高智商反审讯心态。”观摩室内的技术员低声点评。
陆峥眼底寒光暴涨,直击要害:“五年七桩串案,案发时间你全部身处案发片区,无不在场证明。”
“所有案发现场,全部精准规避你熟知的监控死角、建筑盲区。”
“所有死者设备后台篡改痕迹、现场无痕清理手法,全部贴合民俗阴术、老式布局反侦察逻辑,是你独有的专业领域。”
“你怎么解释?”
一连串精准凌厉的质问,层层逼近,封死所有退路。
可沈玄只是轻轻抬眼,眼底温润笑意不变,语气依旧平和:
“熟知城市格局、了解老式建筑布局的人不止我一个。”
“身处片区只是巧合,无不在场证明,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警方不能因为我懂民俗、懂旧格局,就将无解悬案强行安在我身上。”
逻辑清晰,反驳完美,无懈可击。
他太懂律法,太懂刑侦,太懂证据链的漏洞。
他清清楚楚知道,所有的阴阳邪术、锁魂吞魂、亡魂冤屈,全部无法作为世俗定罪证据。
警方抓得住人,定不了罪。
律法制裁不了阴阳罪恶。
这就是他猖狂二十年、无惧无畏的最大底气!
陆峥面色愈发冷沉,审讯陷入僵局。
世俗证据足够怀疑,却不足以定罪。
就在这时,观摩室内,我缓步向前,拿起对讲设备,清冷的嗓音透过话筒,清晰传入审讯室。
“沈研究员,我来和你聊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始终温润从容、波澜不惊的沈玄,眼底的温和笑意,骤然彻底凝固。
一秒之前儒雅淡然。
一秒之后,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刺骨阴冷、沉沉暗煞。
隔着单面玻璃,他精准转头,目光直直穿透镜面,精准锁定我的方向。
明明看不见我,却如同对视。
那双眼,彻底褪去文人伪装,只剩恶鬼独有的、漠视人命的冰冷与玩味。
我握着对讲,目光冷冷对峙,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不谈律法证据,不谈轨迹巧合。”
“我们谈谈——守旧人,阴丝锁魂,吞魂饲煞。”
八个字落下!
轰!
审讯室内的空气瞬间彻底冻结!
沈玄周身的儒雅气场瞬间崩塌,平静的面色第一次出现裂痕,眼底掀起漆黑滔天的暗潮!
这是埋藏在他最深处、无人知晓的阴阳秘辛,是守旧人组织绝不外传的邪术禁忌!
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女,绝无可能知晓!
他死死盯着玻璃方向,沉默两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阴冷、真正属于恶鬼的笑意。
低沉、沙哑、不带半分人气的嗓音,缓缓响起:
“原来……是林家的小丫头,长大了。”
“头七破禁,接阴案,断我阴丝,坏我布局。”
“果然和你祖辈,一模一样,多管闲事。”
一语道破所有因果!
他认识我!
他认识林家!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入局,我会破局,我会追查到底!
昨夜雨夜窥伺、刻意挑衅、放任我活,根本不是猖狂。
是蓄谋已久的引诱!
他等的,就是我破禁入局,等的就是我主动踏入这场横跨二十年、牵连林家宿命的巨大棋局!
我心脏骤然下沉,遍体生寒。
原来所有巧合,全是预谋。
爷爷的死、我的破禁、苏瑶的冤案、二十载连环凶案,全部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沈玄微微抬眼,阴冷的目光穿透玻璃,直直落在我身上,轻声慢语,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在翻案,你在平冤?”
“不。”
“从你接下苏瑶阴债的那一刻起。”
“你踏入的,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死局。”
话音落地,他周身缠绕的漆黑阴气,骤然剧烈翻涌!
隔着厚厚的审讯室墙壁、磅礴的警徽正气,我依旧清晰感知到,一股极致阴冷的杀机,死死锁定了我的命脉!
二十年大幕,彻底拉开。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