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霓的回渡,比沈佳预想中要短得多。
不到二十分钟,金光就重新在馆内凝聚成形。苏霓跌坐在椅子上,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却是向上弯着的——那种哭过之后释然的笑。
沈佳递过一杯温水,苏霓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见她了。”
“在哪一刻?”林兮年问。
“她写信的那天晚上。”苏霓低头看着杯中的水面,“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一边写一边哭。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号码,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完那封信,然后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早上,她自己走去邮局寄的。”
苏霓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她努力稳住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在第二段回渡里,坐在她对面。我跟她说:‘林知意,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不早点写信给我?为什么要等到快死了才想起来找我?’”
“她看着我,笑着说——‘因为我怕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了。我早就不生气了。我气的是我自己,气我当时没有拉住你。’”
“她就那样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苏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着,把那句话说给了在场的两个人听:
“她说——‘小霓,你拉过我了。是我自己没有抓住你的手。那不是你的错。’”
回馆内安静了很久。
沈佳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兮年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有说话。
苏霓把杯中剩下的水喝完,站起身,深深地向林兮年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林兮年:“我以后还能来吗?”
“回馆的门,对有未竟之事的人敞开。”林兮年说,“但如果只是为了喝杯茶聊聊天——也可以。”
苏霓笑了:“那我下次带夜宵来。”
她推门走进夜色,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佳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头看向林兮年:“我发现你这里有个规律——每个客人走的时候,都会说‘我还能再来吗’。”
“因为他们都以为,回渡结束之后,自己和回馆的缘分就断了。”林兮年翻开《回响录》,看着新浮现的字迹,“但实际上,大部分人都还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放下执念不是一次性的事。”林兮年抬头看她,“就像伤口愈合之后,偶尔还会痒。他们会回来坐坐,喝杯水,确认一下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沈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林兮年合上《回响录》,忽然问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的问题:
“那你呢?你自己的执念,放下了吗?”
林兮年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
沈佳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连忙转移话题:“呃,我不是故意要问——”
“没关系。”林兮年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还没有人能帮我放下而已。”
他说完,转身去清洗苏霓用过的杯子。
沈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问清楚,想知道三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他失去的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能帮所有人回到过去,却不肯为自己用一次回渡。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靠问就能得到答案的。
她只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洗好的杯子,用干布擦干,放回柜子里。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林兮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习惯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
灯灯准时从后门钻进来,抖了抖毛,趴在暖气片旁边。沈佳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越来越喜欢你了。”林兮年说。
“那是,谁让我自带猫薄荷体质。”沈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看了看手机,“快到四点了,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猫毛,拎起空保温袋,走到门口。
“明天我轮休,白天也能来。”她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顺路买菜。”
林兮年站在柜台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排骨。”
沈佳眼睛一亮:“好嘞!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上次那个就挺好。”
“收到!”沈佳比了个OK的手势,推开门,夜风灌进来,“那我走了,晚安!”
门合上了。
回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兮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
他熄了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表嘀嗒声。
然后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那本《回响录》,翻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上面的字迹。
前三页,已经写满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沈瑶的、何榕父亲的、林知意的。
每抚过一个名字,他就感到心口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又沉了一分。
“四十九页……”他低声自语,“还剩四十六页。”
他不知道,当这本册子写满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天,正在一步步靠近。
他合上书,将它放回暗格,然后从后门离开了回馆。
夜色中,隔壁修表铺的二楼窗口,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
老钟坐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林兮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吐出一口烟雾。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快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修了大半辈子的怀表。
表盘的玻璃罩上,映着他苍老的面容。
而他身后,墙壁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六个穿着不同年代服装的人,站在这间修表铺门口,笑着。
最右边的那个人,是老钟自己。
而最左边的那个人,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一样。
老钟弹了弹烟灰,低声说了一句:
“老伙计们……第七个,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藏在烟雾里,飘散在夜色中——
“希望他能打破那个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