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陈浚铭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他正把油条掰成小段往豆浆里泡，泡软了夹起来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足地眯起眼睛。

陈奕恒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他用勺子舀了一口粥，目光却一直落在陈浚铭鼓起的腮帮子上。

"看什么看？"陈浚铭含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又不是没吃过早餐。"

"你嘴角沾了豆浆。"

陈浚铭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一下左边嘴角，没舔到。陈奕恒递了张纸巾过来，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把纸巾揉成团往桌边一放，继续埋头吃油条。

陈奕恒把那团纸拿起来，扔进了自己这边的垃圾桶。

"你别老给我收垃圾。"陈浚铭抬眼看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三岁的时候也不会把油条泡豆浆。"

"你管我泡什么！"

"泡太软了没嚼劲。"

"我乐意！我就喜欢软——"陈浚铭说到一半猛地闭嘴，因为陈奕恒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又冒出来了。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泡得软塌塌的油条，嚼了两下，脸莫名其妙红了。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有，你每次这样笑都没好事。"

陈奕恒放下勺子，看着他，正色道："我在想，你吃油条泡豆浆的样子跟我姥姥家养的那只仓鼠有点像。"

陈浚铭差点被豆浆呛到："你拿我跟仓鼠比？"

"那只仓鼠也很喜欢把食物泡软了再吃。"

"陈奕恒你是不是想打架！"

"食堂打不好，出去打。"

陈浚铭瞪着他，瞪了五秒，然后低头把那碗泡了油条的豆浆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把碗往桌上一顿："打完了。我赢。"

陈奕恒没说话，把自己那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尝一口。"

"什么味？"

"你尝尝。"

陈浚铭狐疑地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点意外："还挺好吃。"

"我妈腌的，上周回家带的。"

陈浚铭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碟咸菜，又抬头看了看陈奕恒，嘴角动了动："你妈腌的，你带给我吃？"

"嗯。"

"你妈知道你带给她儿子——不是，带给她——"陈浚铭语无伦次地卡了壳，耳朵尖腾一下红了，低头又夹了一根咸菜，嚼得嘎嘣响，"好吃。谢谢阿姨。"

陈奕恒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陈浚铭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接起来一边听一边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回头冲陈奕恒做了个"等会儿"的手势。陈奕恒点点头，把两个人的碗筷收拾好送到回收处，又回到位置上坐着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陈浚铭回来了，坐下之后表情有点恍惚。

"怎么了？"陈奕恒问。

"我妈，"陈浚铭抓了抓后脑勺，"她让我这周末回家，说给我介绍——介绍个亲戚家的姑娘认识认识。"

陈奕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哦。"

"就'哦'？"陈浚铭看着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你妈不知道我们的事。"

"对，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陈浚铭沉默了。他低头用手指抠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我俩这才刚……万一呢对吧，万一你转头后悔了——"

"不后悔。"

"话别说太满！"

陈奕恒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买了四杯酸奶。"

"什么？"

"四杯，分四天带给你。我买的时候就知道你会喝完，现在冰箱里还有两杯。你说我后悔吗？"

陈浚铭被他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不抠桌沿了，改抠自己衣角，抠了两下，小声说："那你陪我去。"

"陪你回家？"

"陪我应付我妈那顿饭。你就说……你就说你是同学，正好周末没地方吃饭，顺路。"

"顺路去你家吃饭？"

"你编个理由！"

陈奕恒想了想："就说我去你们家那边买咸菜。"

陈浚铭一下没绷住，噗嗤笑出来："我妈腌的咸菜不比你妈腌的差！你去了正好PK一下。"

"行。"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末没事。"陈奕恒说，"而且想看看你卧室。"

"看我卧室干吗——"

"看看那只仓鼠住什么环境。"

"陈奕恒你给我闭嘴——"

陈奕恒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晨光落在他肩膀上，背影挺拔又悠闲。陈浚铭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出了食堂往教学楼方向去。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早课的学生拎着书包匆匆掠过，有人朝他俩打招呼，他俩各自应着，步伐却没分开。

走了半路，陈浚铭忽然开口："陈奕恒。"

"嗯。"

"你那个'新建相册'里存了多少我的照片？"

陈奕恒脚步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这个相册？"

"上次你手机响，我看了一眼锁屏通知，弹出来一个'新建相册1已更新'。"

"你看到了？"

"就一眼！就看到名字！没看到照片！"陈浚铭耳朵又红了，"你里面到底存了啥？"

陈奕恒没说话，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递到他面前。陈浚铭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张照片——他自己蹲在器材室门口，捂着脸，手指缝里透出通红的脸颊，脚边放着一杯酸奶。照片拍的是昨天早上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人拍到了。

他伸手想夺手机，陈奕恒已经收回去了。

"还有吗？"

"还有。"

"给我看看！"

"上课了，先去教室。"

"陈奕恒——"

陈奕恒加快脚步往前走，陈浚铭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教学楼，在楼梯间里踩着铃声往上跑。跑到三楼拐角，陈奕恒停下来等他，陈浚铭喘着气跟上，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距离近到肩膀贴着肩膀。

陈奕恒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相册改名了。"

"改成什么？"

"他的日常。"

陈浚铭愣住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瓷砖地面上拉成一高一矮紧紧相挨的两道。他站在那道光里，抬起头看着陈奕恒，耳朵红得像被朝霞染透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课铃响了第二遍，走廊里的人潮渐渐散去。陈奕恒朝自己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晚上训练完，给你看相册。"

"真的？"

"真的。"

"一张都不许藏？"

"不藏。"陈奕恒顿了顿，"但你看完得说感想。"

"什么感想——"

"你说完我再告诉你。"陈奕恒转身走了。

陈浚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应该是刚才追逐时陈奕恒塞进来的。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周末去你家，咸菜PK，你当裁判。"

下面照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浚铭把便利贴折好，跟口袋里其他两张叠在一起，然后抬头对着走廊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他的日常……"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起来，"你日常了个什么日常你倒是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陈奕恒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相册里不许有丑照。"

陈奕恒秒回："没有丑照。"

陈浚铭："你保证？"

陈奕恒："你每张都好看。"

陈浚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啪地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走廊墙壁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红着耳朵尖发了一句："油嘴滑舌。"

陈奕恒回了个句号，句号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浚铭把那张笑脸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他犹豫了半天，最终打了一个字："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自己教室走去。走廊窗外，阳光正好铺满整条路，和往常一样明亮。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口袋里的便利贴多了一张，手机里多了一个叫"他"的文件夹，心里多了个人。

那个人早上五点起来修了他绕过的跨栏架，买了四杯半价的草莓酸奶，把他嘴硬的所有借口都泡软了，像泡油条一样。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空白处被他之前画的小人旁边，多了一行今天早上刚写上去的字——"我喜欢他。我说出来了。"

底下画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陈奕恒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