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绣在布料边角的寒梅暗印,不大,藏在针线褶皱的阴影里头,若不仔细去瞧,任谁都要直接略过。
何雨柱双脚钉在院子青砖地上,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微微一滞。
从前那么多年,他只当聋老太太是四合院里唯一公正慈祥的长辈,是能够压住全院风波的定海神针。院里谁家闹了矛盾,只要老太太出面说上几句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人都敬她、捧着她。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与世无争,只管晒太阳缝补衣物的老太太,居然也和寒梅印记背后那股隐秘的人事牵扯在一起。
指尖捻着钢针的聋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何雨柱眼神死死盯住自己手里的布头,她手腕轻轻一翻,不动声色把布料边角向内收拢,将那朵小小的寒梅,掩进了掌心之下。
脸上温和慈爱的笑意,却半点没变。
“柱子,愣着干啥?站在风口上吹风,快到这边太阳底下坐会儿。”
老太太声音慢悠悠,语速不快,听上去依旧是那副关怀晚辈的口吻,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印记,仅仅只是何雨柱看花了眼的错觉。
院子外面,胡同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许大茂拎着空菜篮子从外头路过,隔着院门还往里面瞟了两眼;阎埠贵推开自家屋门,拿着一把扫帚,慢悠悠清扫门口台阶;刘海中背着手,一副干部派头,站在屋檐下面活动筋骨。
所有人的状态,都跟往日清晨一模一样。
可落在何雨柱眼中,整片四合院,已经没有一个人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寒梅暗印,先是在贾东旭遗留的旧物上面被自己发现,如今,又出现在聋老太太手中的绣布上。这条隐藏的线,越扯越长,牵扯出来的人,身份地位,全都超乎他原先全部预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没有当场戳破。
经历过前世无数糟心事,再加上重生之后一路的磨砺,何雨柱早就不再是那个一点就炸、遇事冲动的傻柱。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沉不住气当众发难。
一旦撕破脸皮,没有实打实完整证据,反倒会被全院人扣上一个污蔑长辈、疯癫乱咬人的帽子。老太太在街坊邻里之间声望极高,到那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何雨柱迈开步子,缓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没啥,就是一夜没怎么睡,脑子有点发沉。”
他刻意避开关于绣活的话题,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老太太全身,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老太太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褂子,袖口、领口都打理得干干净净,身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藏在掌心那块布头,成了眼下最大的突破口。
“年轻人,别总熬大夜。”聋老太太轻轻把针线笸箩搁在腿边,语气语重心长,“昨天晚上,易中海、贾张氏一群人围着你闹,我都听说了。柱子,人心复杂,别凡事都硬碰硬,有时候退一步,日子才能安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上去处处都是为他着想。
若是换做从前那个心软圣母的何雨柱,恐怕当下心头一暖,还真就愿意听劝退让。
但现在,他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方才遮掩绣布的小动作,每一句善意劝诫的背后,都藏着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目的。
何雨柱淡淡笑了一声:“老太太,有些事情,不是我想退,别人就肯放过我的。”
话音刚落,一旁扫台阶的阎埠贵耳朵尖,手里扫帚顿了顿,悄悄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往二人这边打探。
刘海中也停下甩手的动作,看似随意踱步,慢慢靠近中间天井。
何雨柱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好家伙。
这院里,不少人都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昨天夜里那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都想看看,他何雨柱今天回来,打算怎么算账。
聋老太太眼角余光也瞥见靠近过来的两位邻居,她轻轻咳了一声,抬高几分音量:“柱子,话不能这么讲,都是一个院子住着的街坊邻里,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待会等会儿大家都起来,我把所有人叫到中院,我给你们从中调和一番,过去的疙瘩,就此掀过去,行不行?”
这话一说,阎埠贵立刻接话:“老太太说得在理!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同在一个四合院里过日子,闹得剑拔弩张,外人听见了都笑话!”
刘海中也点头附和:“没错,内部矛盾,内部消化。”
两人一唱一和,明面上是劝和,实则就是想借着聋老太太的威望,逼着何雨柱不再追究昨夜贾张氏上门撒泼、易中海暗中撺掇的事情。
何雨柱心中透亮。
一场看似善意的调解,根本就是一场预先布好的局。
他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接,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回聋老太太腿边那个针线笸箩:“老太太您手艺真好,一大早就在做绣活,这是准备绣个啥物件?”
他故意把话题绕回绣活上面。
老太太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一瞬,很快恢复如常,随口搪塞:“没啥要紧东西,年纪大了睡不着,随便缝两块碎布,打发打发辰光。”
刻意回避,不肯展示。
越是遮掩,就越说明那块绣布藏着秘密。
何雨柱不继续追问,逼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他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今天,一定要找机会,拿到那块绣着寒梅印记的布料。
就在这时,中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易中海披着外衣,从自家屋子走出来。他脸色带着一丝疲惫,看见天井之中的景象,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何雨柱。
昨夜算计落空,没能借着贾张氏的事拿捏住何雨柱,这位一大爷,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快步走上前,摆出一副长者姿态:“柱子,你回来了。正好,老太太提议,咱们全院今天在中院开个小型院委会,把昨天晚上的事好好说一说。”
所有的人,全部站在了同一阵线。
所有人都希望这件事草草翻篇,唯独何雨柱清楚,翻篇就等于放过一整条藏在四合院背后的隐秘线索,往后只会有更多圈套等着自己。
何雨柱抬起头,环视围拢过来的一众邻居,眼神沉稳有力:“开会没问题。不过在开会之前,我有一件私事,想单独跟老太太聊两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一愣。
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手指悄然攥紧。
她万万没料到,何雨柱会提出单独谈话。
何雨柱盯着老人那双看似慈祥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老太太,就借您屋里说几句话,关于那块绣着寒梅的碎布料。有些陈年旧事,想来,只有您能给我一个答案。”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聋老太太脸上数十年不变、滴水不漏的温和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