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办公室的门,像一张吞噬光的嘴。
林晚站在门前,指尖抵着门板,能感受到从门缝里渗出的、属于中央空调的冷气,还有……另一种更凛冽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卡在胸腔,迟迟不肯下去。她想起耳机里那个声音说过:“呼吸太重了。憋着。”
于是她真的憋住了呼吸,轻轻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
是裴惊蛰。
林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裴惊蛰就坐在光斑尽头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侧脸对着窗户,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没有抬头。
“裴先生,林晚来了。”主编赔着笑脸,示意林晚站过去。
林晚走到办公桌前,垂手站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能感觉到裴惊蛰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味的压迫感,比耳机里传来的更真实,也更令人窒息。
“这就是你说的,负责新媒体对接的编辑?”裴惊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他没有看林晚,而是对着主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站没站相,眼不看人。就这素质,也能代表公司?”
主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瞪向林晚:“林晚!你怎么回事?裴先生跟你说话,你聋了?”
林晚浑身一颤。
她想抬头,想道歉,想按照职场礼仪说“您好,裴先生”。可她一张嘴,喉咙就像被棉花堵住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在我没允许之前,不许说话。】
这是规矩。
昨晚的规矩。
她咬着唇,硬生生把那句问候咽了回去,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哼,哑巴了?”裴惊蛰终于转过脸,镜片后的眸子淡淡扫过她。那目光像X光,瞬间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看见了她抽屉里那叠带血的稿纸,看见了她指尖的伤口,也看见了她此刻疯狂跳动的心率。
“看来不仅是站姿,连基本的应答都不会。”裴惊蛰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敲击的节奏,和昨晚直播间里让她抄写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笃,笃,笃。】
林晚的腿开始发软。
“裴先生,对不起,这员工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主编还在打圆场。
“不懂规矩?”裴惊蛰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浅的、近乎残忍的笑意,“那正好。我最近在录一套关于‘职场礼仪与服从’的有声书,缺个反面教材。”
他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身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从这里滚出去,顺便带着你的职业生涯一起滚。第二——”
他顿了顿,指尖停止了敲击。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的心脏几乎要炸裂开来。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职场礼仪,这是挑衅,是试探,是那个声音在现实世界里对她下达的第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命令。
在直播间,她可以躲在黑暗里。可现在,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苏绮可能随时闯进来的风险里。
她颤抖着,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先是掠过他熨烫平整的高领毛衣,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最后,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洗手间,回到了那个漆黑的直播间。
他不是在问她的本名。
他是在问——你是谁的所有物?
林晚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晚……晚风。”
这两个字一出口,裴惊蛰敲击扶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星火燎原般的暗芒。
“晚风?”主编愣住了,“什么晚风?林晚,你烧糊涂了?”
裴惊蛰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短,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重新拿起文件,遮住了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晚惨白的小脸。
“晚风……”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苦酒,“倒是贴切。浮躁世界里,难得的一点凉意。”
他重新看向主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就她吧。不过,从今天起,关于我的项目,所有对接工作,必须由她一个人负责。所有的方案,必须先经她手,再呈给我。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懂规矩的东西,脏了我的眼。”
“是是是!一定一定!”主编连忙点头,又转头呵斥林晚,“还愣着干嘛?还不谢谢裴先生!”
林晚却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人负责?
所有方案先经她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将成为裴惊蛰在这个公司里的唯一触角,意味着她将被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线。
这不是恩赐。
这是最彻底的标记和圈禁。
“谢……谢谢裴先生。”她机械地开口,声音嘶哑。
裴惊蛰没再看她,仿佛她已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再无飞走的可能。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初版大纲。拿回去,把第三页的第二个段落,删掉。理由,写在备注里。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放在我桌上。”
林晚双手接过文件。
指尖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一阵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活人的温度,那是铁石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文件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绝对服从:职场篇》。
而翻开第一页,右下角的作者署名,赫然是:
惊蛰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她。
昨晚的直播,那六个小时的抄写,那叠带血的稿纸,都只是序幕。
而现在,真正的驯化,才刚刚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还站着干什么?”裴惊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出去。记住,明天早上九点。晚一分钟,你就不再是‘晚风’,而是‘废物’。”
林晚猛地一颤,抱着文件,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文件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
她蹲下身,慌乱地去捡。
一张纸条从文件里飘落出来。
林晚捡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字体是冰冷的宋体,没有署名:
【字太丑。下次用手写。】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着自己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一切,那场面试,那份大纲,那个“晚风”的名字,都只是幌子。
他真正想看的,是她接下来的反应。
是她会不会乖乖地,像昨晚那样,拿起笔,蘸着血一样的墨水,再一次,写下恭顺的字迹。
她慢慢将纸条攥进手心,那冰冷的纸张边缘,割破了她刚结痂的伤口。
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掌心那个“惊蛰”的印记。
她抬起头,透过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裴惊蛰依然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
可她知道,那座冰山,正在透过玻璃的反光,静静地、带着笑意地,注视着她。
林晚低下头,将染血的纸条小心地夹进那本崭新的黑色笔记本里。
然后,她抱起文件,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步伐很稳,背影很直。
就像一个刚刚接受了加冕,同时也戴上了镣铐的女王。
只不过,她的王冠,是荆棘做的。
她的权杖,是那支随时会刺破指尖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