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
燕洲火车站,站台上的蒸汽还没散尽,混着煤烟味扑在人脸上。刚停稳的绿皮火车“哐当”一声晃了晃,车门被乘务员用力拉开,涌出的人潮立刻把狭窄的站台挤得满满当当。穿西装的先生提着皮箱快步走,油亮的皮鞋差点踩到前面裹小脚妇人的蓝布裙;留着学生头的姑娘抱着一摞洋装书,被扛着麻袋的脚夫撞得一个趔趄,书散了一地,露出封面上“新青年”三个字。
姜慕跟着人流往下走,皮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磕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她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帽子,抬头看见站台柱子上贴着泛黄的海报,一边是“哈德门香烟”的摩登女郎,一边是“抗日救国”的黑体大字,旁边还粘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寻人启事。
有人在哭,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大概是和亲人走散了,声音尖利地划破嘈杂;也有人在笑,两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勾着肩,大概是休假归乡,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蒸汽渐渐散去,露出远处的水塔和斑驳的红砖墙,墙头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像在看这场南来北往的聚散。
秋阳透过茶馆的雕木花窗,在青砖地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姜慕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字条,站在“临江茶社”的门檐下,指尖微微发颤。南城的变故来得太急,她甚至没来得及跟母亲好好道别,就被父亲匆匆送上了北去的火车,只说“去燕洲,找慕容家,他们会护你”。
掀开门帘时,一股混合着龙井清香与雪茄味的气流扑面而来。她下意识侧身,却还是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手里的藤编行李“哐当”落地,锁扣弹开,里头那件母亲绣了半季的玉兰花旗袍滑出来,沾了些地上的茶渍。

走路不看路?
一道清冽却带着不耐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姜慕抬头,撞进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少年穿一身烟灰色西装,裤线挺括,腕上的金表在光线下晃眼,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周身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他低头瞥了眼地上的旗袍,眉峰蹙起。

你弄脏了我的鞋。
姜暮这才发现,他锃亮的牛津鞋尖上,沾了块从她箱子里掉出来的绿豆糕碎屑。

明明是你撞的我!
她又气又急,弯腰去捡旗袍,手指却被他抬脚压住——不是故意,更像下意识的避让,却偏偏踩在了旗袍的衣襟上。

碰瓷碰到这份上?
少年嗤笑一声,语气嘲弄的像针尖。

姜家小姐,就这点规矩?

你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