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森林大战结束,擒获钟离乌,救回唐雅已经过去了六天。
史莱克处处都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气息。学院里的学员依旧往来穿梭,训练场上魂技轰鸣,唐雅在贝贝的照料下,蓝银皇本源彻底归位,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渐渐重新有了往日的神采。徐三石、江楠楠、萧萧几人也回归日常修炼,偶尔还会聚在一起说起冰火两仪眼那场死战,每每谈及霍雨浩被篡改人格、化身钟离烬的那段黑暗过往,众人心中依旧唏嘘不已。
霍雨浩本人,表面上一切如常。
自灵魂烙印被破除之后,他已经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少年。冰蓝色眼眸澄澈,极致之冰魂力运转自如,体内那一份吞噬能力依旧留存,只是被他牢牢压制,非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只是那段作为钟离烬的记忆,并没有随着封印破碎而消失。
那些被钟离乌操控时挥出的杀招,那些被吞噬魂力的魂师绝望的模样,战场上飞溅的鲜血,全部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不是别人的经历,是属于他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做下的事。每到夜深人静,过往的一幕幕就会反复翻涌上来,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常常独自坐在史莱克外湖的湖边,一坐就是大半晚。手掌无意识抬起,掌心那一丝吞噬的吸力隐隐躁动,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攫取周遭流动的魂力。这份力量太过霸道、太过危险,即便已经挣脱了钟离乌的控制,心底深处依旧会生出恐惧。
王冬儿一直陪在他身边,尽可能安抚他。会拉着他去星斗大森林散心,陪他冥想,用光明女神蝶温暖的神魂力量抚平他识海残留的邪煞余毒。可有些心魔,外人再如何劝慰,终究只能靠自己跨过。
这天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熔金。
王冬儿端着两份晚饭,循着往日的习惯来到湖边,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青石石台。地面上,只留下一件霍雨浩常穿的深蓝色外袍,安安静静铺在石头上。
湖边的泥土留有浅浅的魂力波动,是极致之冰留下的淡淡霜花,没有打斗撕裂的痕迹,更不像是被人强行掳走。
“霍雨浩?”
王冬儿心头猛地一沉,扬声呼喊,蝶翼瞬间展开,金色光芒扫过整片湖畔,树林、芦苇丛、湖面,尽数搜寻一遍,毫无人影。
她心头那股不安骤然放大,抱着衣服快步冲回史莱克宿舍。
宿舍之中床铺整齐,他的魂导器背包、多数魂导器械都留在房中,唯独贴身存放精神探测共享核心的那枚银色指环不见了。
很快,消息传遍整个小院。
贝贝、唐雅、徐三石、萧萧、江楠楠全部赶来。
“怎么会凭空消失?”贝贝眉头紧锁,雷光在指尖微微一闪,“落日森林我们已经把钟离乌的势力击溃,钟离乌本人还被关押在史莱克地牢,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带走他?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萧萧催动三生镇魂鼎,鼎纹扩散开来,探查四周残留的精神气息。
“没有外来入侵者的精神印记。看痕迹,是他自己主动离开的。”萧萧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王冬儿攥紧手中那件深蓝色外袍,指尖微微发抖,眼眶泛红:“这些天我就察觉到不对劲。夜里他经常失眠,会做噩梦惊醒。他总是对我说,那一身吞噬力量就像一头野兽蛰伏在身体里,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再一次失去自我,变回钟离烬。”
唐雅脸色一白,低声道:“都怪钟离乌种下的祸根。哪怕灵魂烙印已经被打碎,可邪煞魂力、吞噬能力,还有那一段杀戮记忆,全部留在他的身上。恐怕……是他自己无法迈过心中这道坎。”
玄老闻讯匆匆赶来,苍老的面容布满凝重,立刻前往地牢,亲自提审被锁链禁锢的钟离乌。
地牢潮湿阴冷,石壁渗着水珠。钟离乌一身黑袍破损,浑身魂力被封印锁死,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来找我打听霍雨浩的下落?”钟离乌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嘲弄,“你们以为打碎灵魂烙印,消融我塑造的钟离烬人格,一切就结束了?真是天真。”
玄老双目一凝:“是你暗中动了手脚?你明明已经被囚禁。”
“我人被困在这里,可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他的灵魂深处。”钟离乌缓缓说道,“那股吞噬之力,本就是借唐雅的蓝银皇本源和邪煞魂力催生出来。烙印可以摧毁,但是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暗示不会彻底消散。每当他动用力量,那些杀戮记忆就会反复折磨他。他内心深处,一直恐惧再度沦为兵器。是他自己选择逃离史莱克。”
“他害怕留在你们身边,有朝一日力量失控,会伤害你们,尤其是王冬儿。”
这番话,让玄老心中一沉。
原来不是外敌劫走,是霍雨浩的自我放逐。
他无法接纳双手沾染鲜血的自己,惧怕体内那股吞噬力量,害怕某一日重蹈覆辙,再次化身杀戮的钟离烬伤害身边珍视之人。于是选择独自离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独自对抗体内潜藏的灾祸。
“他会去哪里?”玄老沉声追问。
钟离乌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疯狂:“我不知道。也许是极北冰原,也许是荒无人烟的绝境。要么他能驯服那股力量活下来,要么,就会被吞噬之力彻底反噬,自我毁灭。无论哪一种,都够你们痛苦很久。”
玄老不再多问,转身离开地牢。
回到小院,钟离乌的原话被转述出来,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王冬儿身子微微一晃,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他怎么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明明我们已经战胜了钟离乌,明明一切苦难都已经熬过去了。”
“他的心结,远比我们想象的深重。”贝贝叹息一声,“肉身的伤势可以痊愈,灵魂受过的创伤,没有那么容易抹平。作为钟离烬时的每一次杀戮,都压在他心上。吞噬力量一日存在,这份恐惧就一日不会消散。”
徐三石握紧拳头:“不能就这么放任他在外漂泊。外面危机四伏,一旦他力量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出去找他。”
当即众人商议对策。
霍雨浩带走了精神探测共享的核心,可他刻意切断了彼此之间的精神链接,不想被追踪。想要找到他,难度极大。
众人兵分几路。
贝贝与唐雅前往大陆南方,探查荒郊古域;徐三石和江楠楠向西,探查过往武魂殿曾经的秘密据点;萧萧留守史莱克,一方面看守地牢提防钟离乌耍花招,另一方面整理情报,接收各处传回来的消息。
王冬儿则选择去往极北之地。
那是霍雨浩命运开始转折的地方,是冰帝、雪帝沉睡的故土,也是他心底最特殊的一处归宿。他若是想要寻一处无人之地压制力量,极北冰原,是最大可能的去处。
出发前夜,月色清冷。
王冬儿站在史莱克城的城楼上,望着远方绵延无尽的夜色。光明女神蝶的金色微光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霍雨浩,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痛苦。”
玄老不放心王冬儿孤身远赴极北,便与她同行。
一人一老者,辞别史莱克,向着北方千里冰封的极北冰原进发。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极北冰原。
漫天风雪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眼望不到尽头,酷寒足以冻僵普通魂师的血肉。
一处隐蔽的冰洞深处,霍雨浩独自盘膝坐在厚厚的冰层之上。
四周没有任何人,只有风雪灌入冰洞发出呜呜的呼啸。
他刻意切断所有精神联系,独自来到这片苦寒之地。
离开史莱克,并非想要逃避所有人。那日傍晚坐在湖边,脑海之中又一次回放起作为钟离烬时,一掌朝着王冬儿心口拍去的画面。那一瞬间的本能杀意,即便知道是烙印操控,依旧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有一天,烙印不在了,可力量失控,我再一次伤害到冬儿,伤害伙伴们,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扎根在心底。
吞噬的力量就在体内蛰伏,只要情绪剧烈波动,那股攫取他人魂力的欲望便会隐隐躁动。他不敢把这份危险留在伙伴身边。
冰洞之内,霍雨浩缓缓抬起双手。
一双手掌之上,一边流转极致之冰的淡蓝寒光,另一边,隐隐浮起一层暗绿混杂紫黑的光晕,那便是吞噬之力的本源。两种力量在他经脉之中拉扯冲撞。
他尝试以自身意志去驯化这股得来于邪禁之术的能力。
可每一次催动,脑海之中便会浮现无数张痛苦绝望的面孔——那些当初被他当做试炼,吸干魂力的武魂殿死囚魂师。
记忆如潮水冲刷识海,脑袋一阵阵刺痛。
“我是霍雨浩,不是钟离烬。”他咬紧牙关,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额头布满细密冷汗。
可过往的罪孽不会凭空消失。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当初那些杀戮,全然是钟离乌的命令,自己灵魂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一瞬间,沉溺于吞噬他人力量的快感。
这份自我怀疑,日夜折磨着他。
雪帝与冰帝的灵魂虚影,自他识海之中缓缓浮现。
少年清冷空灵的雪帝,性格桀骜的冰帝,两道魂灵静静悬浮在他身前。
“雨浩,你不该独自逃到这里。”雪帝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担忧,“吞噬之力本身无善恶,可怕的是驱动力量的心。你把自己囚禁在此,只会不断放大心中的负罪。”
冰帝碧绿色眼眸微微皱起:“王冬儿还有史莱克的伙伴,都在拼命寻找你。你以为远离他们就是保护,可你这般自我放逐,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
霍雨浩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可我不敢回去。我怕那股力量哪一天挣脱掌控,我会亲手毁掉我珍视的一切。至少在这里,就算我彻底失控,也只有我一个人遭殃。”
极北冰原荒无人烟,没有无辜之人可供吞噬。他选择此地,便是想在这里,完成与体内这头“凶兽”的对峙。要么彻底驯服吞噬之力,与过往和解;要么,就在这片冰海之中,独自走向毁灭。
冰洞之外,暴风雪愈演愈烈。
他并不知道,王冬儿与玄老,已经踏入了极北的疆域,正在风雪之中,一步步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与此同时,史莱克地牢之内,暗流涌动。
钟离乌虽然魂力被封,可他残存的精神手段依旧没有完全废掉。他故意透露霍雨浩远走极北的消息,暗中用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精神印记,远远遥相感应霍雨浩。他没有办法重新控制霍雨浩,却可以不断隔着遥远距离,投放细碎的负面幻象,放大霍雨浩内心的愧疚与自我否定。
他败了,可他依旧不甘心,想要借霍雨浩的心魔,完成最后的报复。
遥远的冰洞之中,霍雨浩的脑海里,时不时闪过虚假的幻象:他看见自己回到史莱克,力量暴走,金色蝶翼破碎,王冬儿倒在血泊之中。
每一次幻象闪过,他的心神便动荡一分,体内吞噬的暗紫色光晕,便浓郁一分。
外界搜寻的脚步越来越近,而冰洞之内,少年的心魔之战,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