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
寒狱石窟之中,动荡的阴气久久未曾平息。
方才那记噬魂黑冰的绝杀爆发,耗尽了钟离烬大半精血与魂力,封冻碎裂数头高阶怨魂,却没能击溃余下的敌人。二十余头残存的怨魂忌惮片刻之后,再度缓缓聚拢,漆黑的阴影在黑暗里翻涌流动,猩红的眼窝死死锁定冰台上摇摇欲坠的少年。
冰层之上,钟离烬勉强稳住身形,盘膝而坐。他试图运转心法,牵引黑冰魂力流转,可经脉之上遍布撕裂般的裂痕,每一次魂力涌动,都牵动无数伤口,刺骨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识海。残存噬魂丹的药力早已濒临消散,体内交融的寒冰魂力与怨力相互拉扯、冲撞,如同两把钝刀,不停切割他的神魂。
他强行凝神,眉心薄冰再度凝结,想要沿用之前的方式,以冰棱阻隔攻势,伺机逐个炼化怨魂。可指尖魂力刚刚凝聚,便一阵溃散,淡灰色的冰雾飘散在空中,转瞬消散。连日不眠不休的炼化,接连几番拼死搏杀,早已将他的肉身推向极限。
黑暗深处,怨魂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力量的急剧衰减,不再分头试探围攻。所有残存的高阶怨魂缓缓靠拢,千百年来积攒的怨煞之力彼此交融,灰黑色的阴气层层堆叠、汇聚融合。原本各自独立的虚影不断交织、重叠,形体疯狂膨胀,骨骼摩擦般的沙哑低吼在石窟内回荡不止。
地面的黑冰开始剧烈震颤,细密的裂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石窟顶端碎石不断坠落,砸在冰层之上碎裂开来。一股远比先前所有怨魂加起来更加狂暴、厚重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空气里的阴冷怨煞几乎凝固成实质,狠狠碾向冰台之上的钟离烬。
钟离烬猛地抬眼,冰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融合之后,只剩下唯一一头庞然怨煞。
它身形高达数丈,躯体由无数怨魂残躯与浓稠墨色煞气交织而成,体表不断流淌漆黑雾气,数条扭曲腐烂的巨臂随意挥动,空洞巨大的眼窝中跳动着妖异的暗红火光。流转在外的怨力厚重磅礴,早已超出他全盛时期能够应对的上限,更何况如今他重伤缠身,魂力枯竭。
这头融合而成的巨型怨煞,远远超出了他此刻能够抗衡的范围。
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力感,这是自入寒狱石窟以来,钟离烬第一次生出这般念头。他紧咬牙关,催动仅剩的魂力,想要再度筑起黑冰壁垒。冰层刚刚从地面隆起半丈,巨型怨煞已然挥动粗壮的阴气巨臂,裹挟毁天灭地的怨力轰然拍下。
轰隆!
仓促凝聚的黑冰壁垒一瞬崩解,飞溅的冰屑混杂着阴毒煞气狠狠撞在钟离烬身上。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射,重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之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石窟里来回回响,岩壁被撞出浅浅凹陷,细密石屑簌簌滑落。
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自喉间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大片冰层,迅速凝结成暗沉的血冰。钟离烬顺着岩壁缓缓滑落,后背每一寸骨头都传来剧痛,肩胛、胸口原本的伤口再度撕裂,温热的血液浸透衣料,不断顺着肌肤流淌,渗入脚下的碎冰之中。
他撑着岩壁想要起身,手臂微微用力,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四肢沉重麻木,几乎不受心神操控。体内魂力彻底紊乱溃散,再也无法调动噬魂黑冰道的力量。识海之中,无数怨魂残念趁虚而入,嘶吼、哀嚎填满他的意识,心魔趁势躁动,混杂着肉身剧痛,不断消磨他仅存的意志。
巨型怨煞缓缓迈步,厚重的阴气随着它的脚步弥漫开来,一步步向着倒地的钟离烬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躯,几条布满腐痕的巨臂高高抬起,凝聚漆黑凝练的怨力,只待落下最后一击,吞噬他所有魂力、精血与神魂。
生死悬于一线。
钟离烬望着不断靠近的庞然黑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经脉寸裂,魂力枯竭,丹药耗尽,肉身与神魂双双濒临崩溃,他再也无法施展任何杀招抵挡眼前这头融合而成的怨煞。
石壁上亲手刻下的字迹在脑海一闪而过,心魔、执念、父亲的期许、立下的誓言层层交织。可剧痛与濒死的绝望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冲破了所有自我约束。
他艰难转动脖颈,望向石窟深处通往玄铁石门的方向。
廊道尽头,那道厚重的玄铁石门隔绝了内外,门外便是圣灵教的长老,是唯一能够救下他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寻求援助。
“开门…父亲,我…坚持不下去了。”
微弱沙哑的字句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声音单薄,几乎要被怨煞低沉的咆哮掩盖。他抬起颤抖的手,朝着石门的方向艰难伸出,眼底还残留着不肯认输的执拗,可求生的渴望已然冲破长久以来的自持。
他在求助。
玄铁石门之外,两名驻守长老正凝神倾听石窟内不断传出的巨响与嘶吼。方才那一声微弱的求救穿透厚重石门,落入二人耳中。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动,其中一名长老当即抬手,握住石门的机关,准备开启石门入内支援。
“住手。”
冷沉淡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钟离乌静静立在廊道阴影之中,玄色长袍垂落,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深邃的眼眸平静望向紧闭的石门,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挣扎声响。
两名长老动作一顿,回身行礼:“教主,里面是烬少主,方才传来求救之声,怨煞暴动凶险,若是再不开门,恐怕……”
“有言在先,寒狱石窟炼化怨魂,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钟离乌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既是选择入内试炼,便要独自承担所有结果。承受不住,便是他自身不够强大。我钟离乌的孩子,必须没有破绽。不必开门,继续守着。”但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钟离乌的手慢慢握成拳,紧紧攥着。
长老还想再劝,对上钟离乌冰冷无温的目光,终究只能躬身退至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石门之内,钟离烬迟迟没有听见石门开启的动静。
他依旧撑着残存的意识,目光死死盯着石门的方向,期盼着厚重铁门能够应声开启。可等待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阴冷煞气,以及巨型怨煞挥动而来的漆黑巨臂。
沉重的怨力狠狠砸落,正中他的身躯。
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如同被潮水不断冲刷、吞噬。视线渐渐模糊,耳边怨魂的嘶吼、自己心底的执念、过往所有画面开始重叠旋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伸出的手臂重重垂落在冰层之上,双眼缓缓失去焦距。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钟离烬彻底昏倒在满地碎冰与暗红血迹之中,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寒气包裹住满身伤痕的躯体。
石窟之内,巨型怨煞抬起巨臂,正要给予最后一击。
嗡——
厚重玄铁石门终于缓缓向内开启。
钟离乌缓步走入石窟,凛冽威压瞬间扩散开来,原本凶狂的巨型怨煞感受到教主的气息,身躯剧烈震颤,凝聚而成的形体开始不稳,墨色煞气不断溃散,顷刻间便被一股无形力量镇压,化作缕缕阴气消散在黑暗之中。
两名长老紧随其后踏入石窟,目光落在冰层上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钟离烬身上,心底暗叹。
钟离乌缓步走到少年身前,垂眸俯视倒地不起的钟离烬。少年衣衫破碎,遍布深浅伤口,冰层上蔓延长长的血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已然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感知。
他居高临下,语气冷淡刺骨,没有半分怜惜,平静吐出话语:
“真是废物,这点怨煞都受不住。”
字句清晰回荡在空旷阴冷的石窟之中,可地上昏迷的钟离烬,双耳死寂,分毫未能听见这句评价。
钟离乌静静伫立片刻,淡淡吩咐身旁长老:“带下去疗伤。寒狱试炼暂且终止,待他养好伤势,再重新考核。”
“是,教主。”
两名长老上前,小心翼翼托起浑身是伤的钟离烬。少年身躯轻得惊人,沾染碎冰与干涸血迹的手无力垂落,眉心凝结的薄冰缓缓消融。
被抬离寒狱石窟的路上,钟离烬陷入无边黑暗的梦境。梦里依旧是无尽黑冰、嘶吼怨魂,还有那道落日森林里耀眼的光明,心魔潜藏在意识深处,未曾消散。
他在绝境放下所有骄傲向外求助,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门外冷漠的旁观。他拼尽全力承受炼狱折磨,换来的评价,是一句废物。
寒狱石窟的试炼暂时落幕,可刻在神魂之上的创伤,方才滋生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已然悄悄扎根。无人知晓昏迷中的少年心底将埋下怎样的种子,唯有石窟岩壁上新旧交错的刻字,静静留在黑暗里,见证这场残酷的试炼,与无人听闻的冰冷评判。
阴冷寒气依旧笼罩整座石窟,残存稀薄的怨煞之气缓缓飘荡,等待下一次试炼开启。而属于钟离烬的炼狱,远远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