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脸色缓和几分,语气依旧生硬:“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人,行,今天我不跟她计较。”
他转身准备离开,许菀菀出声叫住他:“稍等片刻。”
“还有别的事?”男人疑惑回头。
许菀菀抬手指了指地上委屈落泪的裴诗:“一码归一码,她反悔要钱这件事我替她道歉,你也原谅了她;但你刚才用力把小姑娘推倒在地,是不是也该跟她道一句歉?”
男人微微一愣,面露迟疑,心里实在厌烦裴诗胡搅蛮缠。
“说得没错,两件事分开算,道歉是应该的。”娟姐适时开口,站在许菀菀这边帮腔。
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不耐,敷衍开口:“对不起,我不该推你,这样可以了吧?”
裴诗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泪水,沉默着没有应声。
“好了大哥,你也是讲道理的人,耽误你不少时间,你可以先走了。”许菀菀笑着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男人碍于情面不好再多说,点点头大步离开。
当事人一走,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开。许菀菀伸手揪住裴诗的衣领把她拉起来,松开手后转身坐回自己摊位。
直到这时,裴诗的眼泪才忍不住掉下来,赚钱实在太难,外面的陌生人全都凶巴巴的。
裴珠和裴恒重新吆喝招揽客人,只是经过刚才一场争执,愿意停下挑选果子的路人少了一大半。
被裴诗搅和耽误许久,头顶太阳越来越晒,许菀菀看了一眼天色,转头跟娟姐说:“娟姐,这几个果子拿给你尝尝,今天看样子也不会再有多少生意,我还有别的事,先收摊走了。”
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大的苹果塞到娟姐怀里。娟姐每次都会提前帮她占摊位,还愿意出面帮自己说话,每次摆摊她都会留些果子送给对方,娟姐爱吃水果,也从不推辞。
“还是隔一天过来一次对吧?”娟姐早已摸清她出摊的规律。
“没错,之后还要麻烦你。”许菀菀拎起空果篮,“小珠、小恒,我们该走了。”
姐弟俩乖巧跑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挨着她,一家三口氛围格外和睦。
裴诗当场傻眼,怎么回事?这就收摊走人?把她一个人留在集市?
“许菀菀!”裴诗大声呼喊,“你要去哪?居然把我单独丢在这里!”
娟姐揉了揉耳朵,只觉得吵得头疼。
“你继续守着你的果子摆摊,我去哪跟你没关系。”许菀菀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过来。
一旁距离不远的宋冬梅也心里着急,原本打算等摆摊结束,让许菀菀带自己去那家裁缝铺,这下对方提前离开,只能等下次再打听。
看见许菀菀进门的瞬间,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你总算来了。”
许菀菀心里微微诧异,听对方这话像是等了很久,她每次都是这个时间抵达,从来没有迟到过。
“韩老板,是不是出什么急事了?”她试探着询问。
“确实有急事!”韩正华直截了当说明缘由,“今天工厂要来一位外商考察,提前约好的翻译临时家里有事来不了,想请你过去临时帮忙翻译。”
“要是你今天没来,我都打算亲自去家属院找你了,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额外给你四十块一天酬劳,你看能接受吗?”
许菀菀心底一阵欣喜,有钱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刻答应:“没问题,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就过去吗?”
“再等一小时外商就到,我们到时候一同前往厂区。”韩正华回复。
许菀菀了然,把手里的果篮放到茶几上:“韩老板,这是我从大院摘的果子,口感不错,拿过来给你和少杰尝尝。”
对方是自己的雇主,适当示好维持关系,总归没有坏处。
“你有心了。”韩正华对许菀菀十分满意,虽说身形偏胖、长相普通,但举止大方自信,聪慧通透,绝非寻常家庭妇女可比。
一旁坐着的老太太正陪着裴珠、裴恒玩耍,适时开口夸赞:“这两个小朋友今天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实在好看。”
话音刚落,韩少杰从二楼走下楼,熟稔地跟许菀菀打招呼:“许老师你来啦。”
“嗯。”许菀菀朝他轻轻点头示意。
“听我爸说今天不用上课?那我是不是能出门找朋友玩?”韩少杰随手从果篮里拿起一颗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咬下一大口,忍不住惊叹,“这果子汁水足、甜度高,爸,你在哪买的?价格应该不便宜吧?”
韩正华正在思考工厂合作的事,思绪被打断,略带不耐地提醒儿子:“果子是你许老师带来的,还不快点道谢。”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可以出门和朋友聚会,记得别太晚回家。”
韩少杰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自从家里决定送他出国深造,他天天埋头补习外语,早就憋坏了,难得能放松一天。
“谢谢许老师的果子,谢谢爸爸给我放假!”他语气轻快说完,转身跑回楼上,没过多久哼着小曲换了一身休闲装下楼。
韩正华无奈瞥了一眼跳脱的儿子,转头移开视线。韩少杰路过客厅时,还笑着伸手摸了摸裴珠和裴恒的头顶:“今天打扮得真可爱。”
许菀菀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笑出声,韩少杰实在活泼有趣,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上辈子读书的时候,听到放假的消息,也是这般雀跃欢喜。
韩正华开办的服装厂规模中等,不算顶尖大厂,但也有一百多名工人。全厂员工整齐站在厂区空地,许菀菀跟在韩正华身后从队伍前方走过。
没过多久,一辆轿车停在工厂大门口,韩正华快步上前和下车的外商握手寒暄。
来访的是一位金发外籍商人,个子不高,肤色白皙,浅蓝色眼眸,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背包。
“非常欢迎你前来参观我们的服装厂!”韩正华满脸热情开口,许菀菀立刻跟上,用流利地道的外语同步翻译。
厂里几位随行领导当场愣住,先前听厂长说许菀菀能做翻译,所有人都心存怀疑,许菀菀外形普通肥胖,完全看不出精通外语的样子。谁知许菀菀一开口,口音地道标准,几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以貌取人,小瞧了对方。
韩正华忙着接待外商,却没错过下属们震惊的神情,心底暗自冷笑,自己看人向来精准,许菀菀是实打实靠自身能力站稳脚跟。
外商跟着众人参观整条生产线,从原材料布料、成衣成品,到每一道加工工序,逐一查看。不管韩正华和工厂负责人提出什么合作规划,许菀菀都能迅速精准翻译,让双方沟通毫无阻碍,效率极高。
这家外商此行目的,是寻找国内服装代工厂长期合作;韩正华则希望借此机会学习海外先进生产工艺,获取当下流行的新款服饰版型,双方各有盘算,互相试探交谈。
参观结束后,韩正华安排一行人前往国营饭店设宴招待外商。许菀菀热情给外商介绍本地特色美食,外商全程十分满意。
“我们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伴手礼,这是本地知名花卉年年好,寓意日子美满顺遂。”韩正华让人端来一盆盆栽,态度诚恳。
许菀菀翻译的间隙,扫了一眼花盆里的植株,翠绿枝叶不算茂密,中间绽放着鹅黄色小花,花瓣小巧精致,能看得出来韩正华确实花了心思准备。
外商接过花盆,反复打量,待人接物的态度比起刚见面柔和了不少,这份礼物显然送到了对方心坎上。
宴席结束,外商上车前表态,会尽力推动双方达成合作意向。
送走外商,韩正华满怀感激看向许菀菀:“许老师,今天真的多亏了你帮忙。”
“韩老板不用客气,拿了酬劳,做好分内事是应该的。”许菀菀谦虚回应,心里默默盘算,雇主出钱自己出力,互惠互利,没必要过分客套。
“真没想到许小姐年纪轻轻,外语功底这么扎实。”一位身材微胖、眯着双眼的副厂长走上前搭话,语气带着几分油腻。
许菀菀脸上维持温和笑意,却没有接对方的话。她清晰记得刚进厂时,这位副厂长满脸轻视,打心底看不起自己,她不愿和对方过多攀谈。
等许菀菀跟着韩正华回到韩家,已经下午四点多,平常这个时间她早就回到家属院。
裴珠和裴恒蔫蔫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玩具,时不时望向门口,一直担心许菀菀会丢下他们独自回家。
所以许菀菀刚进门,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冲到她腿边,抬眼看向她时,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是不是等妈妈等着急了?”
姐弟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抱住她的双腿,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和许菀菀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好了,我们收拾东西回家啦。”许菀菀笑着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需要我安排司机送你们回去吗?”韩正华坐在沙发上询问。
“多谢韩老板好意,不用麻烦,出门坐公交很方便。”许菀菀婉拒好意,拎起果篮带着孩子离开韩家。
许菀菀还没推开家门,就听见裴诗不停跟裴砚告状的声音。
“那个男人吃了我的果子不肯付钱,许菀菀居然还帮着外人说话,指责我不对。”
裴砚蹲在地上择青菜,裴诗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抱怨。裴砚听得心烦,开口打断她:“果子是你自己执意要去摆摊,现在出了事,反倒怪你嫂子?”
房间角落摆放着裴诗的竹篮,早上满满一篮野果原封不动摆在里面,显而易见,她一颗果子都没卖出去。
“可是……”
“可是什么?”许菀菀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她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内。
裴砚看见精心打扮的裴珠、裴恒,原本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当初是你亲口跟顾客承诺,果子口感不好不用付钱,人家尝完觉得酸涩,你又反悔追着要钱,出尔反尔的是你,反倒跑来指责我,讲道理吗?”许菀菀把自己空荡荡的果篮放到裴诗篮子旁,瞥了一眼满篮滞销的野果,忍不住轻笑一声,“还以为你多有做生意的本事,结果全部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裴砚仅凭许菀菀寥寥几句,就理清了集市上发生的全部经过,不由得叹气,自家妹妹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你全都卖光了?不可能吧。”裴诗死死盯着许菀菀空篮子,满心疑惑,“你都卖给谁了?”
许菀菀轻哼一声,言语带着几分讥讽:“我卖给谁没必要跟你报备,赚钱各凭自身本事,你卖不出去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对了,回来路上碰到宋冬梅嫂子,她说她的果子已经卖掉一半了。”许菀菀随口补充一句。
宋冬梅跟她说,自己走后没多久,裴诗就收拾摊位匆匆离开,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裴诗脸色瞬间僵硬,连宋冬梅都能卖出果子?
许菀菀走进卧室放下随身物品,出来后接过裴砚手里的青菜:“晚饭想吃点什么?”
裴砚留意到许菀菀眼下淡淡的疲惫,思索片刻开口:“煮面条就挺好。”
“嗯。”许菀菀应声走进厨房,很快传来切菜的声响。
裴砚斜睨了一眼一旁的裴诗,转身走到裴珠、裴恒身边:“这身新衣裳是妈妈给你们添置的,有没有跟妈妈说谢谢?”
姐弟俩眨了眨乌黑的眼睛,面露心虚,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裴砚神色略带严肃,压低嗓音温柔教导:“妈妈每天辛苦奔波挣钱,给你们买漂亮新衣服,她真心待你们,你们也要好好对待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就像爸爸疼爱你们,你们也喜欢爸爸一样。”
“我们以后会好好对妈妈的。”裴恒鼓起小脸认真承诺。
只要许菀菀不再打骂姐弟俩,真心照顾他们,他们愿意放下过往隔阂好好相处。
裴珠点了点头,原地转了一圈扑进裴砚怀里:“爸爸,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好看,我们小珠是最可爱的小姑娘。”裴砚眼底漾起温柔暖意,脸上露出难得柔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