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逐梦

排练室的落地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夜色，傍晚的余晖彻底褪去，天花板几盏顶灯洒下惨白的光，地板上还残留着方才舞蹈训练蹭出来的浅浅划痕。

经过前段时间的和解，杨博文与左奇函之间那道横亘许久的隔阂终于裂开缝隙，只是破碎之后重新拾起来的羁绊，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会再爆发尖锐的争执，却也还没能回到从前毫无顾忌打闹的状态，很多时刻，两人都在悄悄揣摩对方的情绪，说话做事，下意识留着一丝分寸。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其他练习生三三两两拎着背包说说笑笑离开，偌大的练习室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左奇函背靠着镜面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抬手揉着酸胀的膝盖。连续数小时高强度的体能与舞蹈排练，浑身肌肉都在发酸，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额前的碎发。他从口袋摸出那枚四叶草吊坠，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边缘，这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信物。

杨博文弯腰收拾散落在地面的舞蹈道具，将道具整齐堆放到角落，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向坐在地上的少年。

“膝盖又不舒服了？”杨博文走过去，在他身旁不远的位置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左奇函点点头，把吊坠塞回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气：“老毛病，练久了就会发作。马上就是季度内部考核，这次公司安排我们两个人合作一首唱跳曲目。说实话，我心里很慌。”

灯光落在少年的侧脸，能看见眼底藏着的忐忑。先前两个人闹矛盾冷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次的双人舞台，既是难得的机会，同样也是一道考验。老师也在担心，过往的矛盾会让他们在舞台之上放不开，无法呈现出该有的默契。

“我也会担心。”杨博文垂眸看着冰凉的地板，坦诚说出心底的顾虑，“之前说了太多伤人的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连对视都不愿意。就算误会已经讲开，想要立刻变回从前，没那么容易。”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穿透玻璃，在地板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偌大练习室，只剩他们二人，没有旁人的目光，不必刻意伪装相处的模样。

“但我不想放弃这次舞台。”左奇函抬眼看向杨博文，眼神格外认真，“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双人机会。”

“我也是。”

简单两句话，消解掉大半悬在心头的顾虑。他们站起身，走到镜子面前，准备打磨舞台的细节。这首歌副歌部分的和声难度很大，两个人音色各有特点，想要交融得动听，需要一遍又一遍反复抠细节，舞蹈更是对双人默契的极大考验，走位、对视、肢体配合，差一点点，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最开始排练的时候，隔阂还是隐隐作祟。走位相遇的瞬间，左奇函会下意识微微偏开视线；需要靠近的动作，两人都会不自觉拉开一点距离。动作能做到标准，可眼神之中少了那份该有的熟稔，整首表演看起来生硬又疏离。

一遍跳完，伴奏停下，房间回归寂静。镜子里面映出两个略显疲惫的身影。

“不对。”杨博文皱了皱眉，“动作全部踩中节拍了，可是感觉不对。我们太拘谨。”

左奇函也清楚问题所在，他抿了抿唇：“是我的问题，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一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总会有一点别扭。”

杨博文没有催促，关掉伴奏，走到音响旁边：“那我们先不整段跳。拆开，先练眼神，练简单的片段，慢慢来。”

于是他们抛开完整的流程，反复练习短短几十秒的片段。一次次走位相遇，从刻意躲闪，到试探着望向对方的眼睛。最开始目光相撞，两个人都会飞快移开，多试了一遍又一遍，那份尴尬别扭才一点点褪去。

练完舞蹈，又开始打磨和声。伴奏缓缓流淌出来，两个人开口演唱。一开始高低音互相冲撞，声线完全融不到一起，听上去杂乱。接连反复唱了十几遍，依旧达不到理想的状态，挫败感慢慢笼罩下来。

左奇函停下，有些泄气地垂下手：“怎么总是合不上。”

“不要急着一起唱。”杨博文打断伴奏，“我们分开，各自先把自己的声部唱熟，再一点点叠加进来。”

空旷练习室里，少年的歌声一遍一遍响起。孤独的声部独自练习，之后再两两相合。一遍，十遍，数十遍，汗水浸透身上的训练服，喉咙也唱得微微发哑。终于在某一瞬间，两道声线完美缠绕交织，温柔地铺满整间屋子。

歌声落下，两人都顿住，镜子里四目相对，眼底漫开淡淡的惊喜。

“做到了。”左奇函轻声说道。

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横在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在无数次排练、互相提点、彼此体谅当中，慢慢消融。休息的时候并排靠着镜面席地而坐，会互相递纸巾擦汗，分享口袋里揣着的糖果，会吐槽对方记混走位，那些独属于他们之间鲜活的相处，一点点回来了。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闹僵，真的很不值得。”左奇函望着窗外城市漫天点点灯火，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明明本该站在同一侧的人，却互相消耗。”

杨博文侧过头，晚风从半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撩动额前的碎发：“年少好胜，心思敏感，容易被情绪裹挟。裂痕已经存在，没办法彻底抹除，但我们可以学着修补。以后心里有不舒服，不要憋在心里冷战，直接说出来。”

“嗯。”左奇函轻轻应下。

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悄滑向深夜，大楼其余房间早已全部熄灯。他们收拾好背包，关掉练习室的顶灯，黑暗瞬间涌了进来。锁上门，两道身影行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脚步声轻轻回荡。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落地面，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考核的结果尚且未知，追梦路途满是坎坷磨难。可经历过冷战、疏离，再重新靠近，他们已然懂得这份羁绊有多难得。不必事事圆满，只要彼此坦诚，便能够并肩向着前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