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碎成一片片温软的光斑。
大学专业课的课堂安静肃穆,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平稳平缓,落在耳畔是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常。
台下的商时絮坐得端正笔直,笔尖在笔记本上缓缓滑动,认真记录着重点。眉眼清浅从容,心境平和安稳,一如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唐小虎细水长流的日子。
工作日各自安稳奔赴,三餐报备,朝夕心安。
昨夜睡前,他们还像往常一样,隔着屏幕互道晚安。
【商时絮:写完作业啦,准备睡觉。】
【唐小虎:早点休息,别熬夜,我也收拾完了,晚安,絮絮。】
简简单单的两句晚安,温柔妥帖,是他们日复一日的默契。
那时夜色温柔,岁岁平安,她从没想过,这会是他留给她,最后一句温柔。
手机调的是静音模式,安静压在课桌抽屉里,屏幕骤然疯狂震动起来,急促又突兀,在寂静的课堂里格外扎眼。
商时絮微微蹙眉,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慌乱。
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随便打扰她上课。尤其是唐小虎,最懂她的作息,从来不会在她上课时打来电话,只会安安静静等她下课。
她微微俯身,悄悄拿出手机。
来电界面跳动的名字,不是熟悉的唐小虎,是——唐小龙。
心脏猛地重重一沉,不安瞬间攥紧了四肢百骸。
龙哥平日里极少主动联系她,除非是逢年过节的问候,从来不会这样突兀地在上课时间打电话。
商时絮指尖微颤,犹豫两秒,咬着唇轻轻起身,弯腰压低身形跟老师示意,快步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僻静的角落,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喂,龙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温和熟稔的笑意,没有家常的寒暄,只有唐小龙嘶哑、破碎、带着浓重哭腔与绝望的嗓音,隔着听筒轰然砸落,瞬间击碎了所有平静。
“絮絮……你、你现在在哪?你能不能……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
唐小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来殡仪馆,快点……”
商时絮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像是被瞬间冻结,四肢骤然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呆呆站在走廊暖阳里,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飘,带着茫然的错愕:“龙哥,你说什么?殡仪馆?为什么要去那里?出什么事了?是……是小虎出事了吗?”
她不敢说那两个字,心底疯狂自我安抚,拼命压制翻涌的慌乱。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唐小龙的哭声彻底崩裂开来,凄厉又沉痛,狠狠砸进她的耳膜,砸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絮絮……小虎没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瞬间碾碎了商时絮的整个世界。
“昨晚……昨晚深夜出的事,人、人已经走了……”
轰——
一瞬间,天旋地转。
走廊的阳光依旧刺眼,秋风轻轻拂过,可商时絮只觉得浑身刺骨冰冷,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瞳孔骤缩,眼底瞬间空白,所有的理智、从容、清醒,尽数崩塌。
“你说什么?”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极致的不可思议,带着拼命的否认:“龙哥,你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昨天晚上我们还聊天,我们还互道晚安,他好好的,怎么可能没了?”
“昨晚睡前他还跟我说晚安,他说他收拾完了要好好休息,他说好周末要来接我回家的……”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没了?”
她语无伦次,一遍遍复述着昨夜的温柔日常,像是只要她说得够多、够认真,这场荒唐的噩耗就会变成一场虚假的玩笑。
唐小龙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悲痛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也希望是玩笑,絮絮,我多想是我在骗你……可这是真的,是真的啊!”
“昨晚深夜,旧厂街那边出事了,小虎他……他再也回不来了。”
“你快来吧,絮絮,最后一程……你快来见见他。”
最后一程。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反复翻搅,痛得她几乎窒息。
商时絮再也撑不住,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湿痕。
“不可能……我不信。”
她摇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他明明好好的,昨晚明明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龙哥,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可电话那头只有无尽的痛哭与死寂,没有任何反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商时絮再也顾不上上课,顾不上所有体面规矩,她死死攥着手机,眼泪汹涌泛滥,哑声道:“我马上来,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红着眼眶给辅导员发了请假消息,来不及收拾书包,来不及整理情绪,跌跌撞撞冲出教学楼。
往日从容稳重、清醒克制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剩下极致的慌乱、无助与崩溃。
她打了最快的车,一路催着司机加速,车窗大开,秋风疯狂灌进眼底,吹干眼泪,又催出更多汹涌的泪水。
一路心神俱裂,一路自我挣扎,一路不肯相信。
短短几十分钟的路程,像是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车子停在殡仪馆肃穆冷清的大门外,灰白色的建筑冰冷死寂,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商时絮踉跄着下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形,通红的双眼慌乱四顾,一眼就看见了门口伫立的两道身影。
唐小龙身形佝偻,双目红肿,满脸泪痕,一夜之间憔悴苍老了太多,浑身笼罩着极致的悲痛。
高启强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却难掩颓败,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惨白,眉宇间是无尽的愧疚、自责与沉痛。
两人看见狂奔而来的商时絮,眼底皆是一片酸涩不忍。
商时絮快步冲上前,声音颤抖嘶哑,带着最后的侥幸:“龙哥,强哥,告诉我,是假的对不对?刚刚是玩笑,小虎没有事,对不对?”
唐小龙看着她哭到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剧痛,上前一步想扶住她,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絮絮……对不起……是真的……小虎他……真的走了。”
“不——不可能!”
商时絮猛地摇头,泪水疯狂滚落,情绪彻底失控:“昨天晚上十点,我们还在发消息!他跟我说晚安,他说等周末接我回家,他怎么会走!”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我们好好报备,好好生活,好好等着周末相守,我们明明过得那么安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启强喉结重重滚动,满心愧疚与自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亏欠:“絮絮,对不起,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商时絮泪眼朦胧,抬头死死看着他,崩溃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告诉我,到底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突然出事!”
高启强闭了闭眼,压下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一字一顿,沉痛道出所有真相。
“昨晚深夜,我带着启兰和晓晨回旧厂街老宅,那边有我早年结下的仇家,一直伺机报复。”
“对方安排了专业的杀手埋伏,目标是我,是想冲着我和我的家人来的。”
“小虎昨晚刚好过来帮我处理旧厂街的收尾琐事,撞见了埋伏。”
他声音剧烈发颤,满心悔恨几乎将自己吞噬:“杀手持刀冲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我,是小虎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他挡在了启兰和晓晨身前,替他们扛下了所有致命的伤害……”
“杀手下手太狠,当场重伤,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是为了护我的妹妹、护我的孩子,为了护我,才没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高启强眼底彻底泛红,满心无尽自责。
“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对不起小虎,对不起你们。”
唐小龙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哽咽补充:“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好好跟我说话、好好疼你的小虎,一夜之间,就冷冰冰躺在这里了……”
“他好不容易收心安稳,好不容易和你磨合出最好的样子,好不容易想着好好过日子、好好宠你……怎么就这么没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商时絮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滚落,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明明那么认真生活,那么认真爱我,那么认真珍惜所有的一切……”
“他好不容易改掉所有疏忽,好不容易学会事事报备、事事偏爱,好不容易我们熬过争吵、熬过隔阂、熬过所有不圆满,好不容易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岁岁安稳的现在……为什么要带走他!”
她哭得几乎窒息,心口撕裂般的疼痛,比任何伤痛都要剧烈千倍万倍。
她以为的来日方长,她笃定的细水长流,她安稳相守的往后余生,在这一刻,彻底覆灭。
“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
商时絮猛地抬头,眼底通红,语气崩溃又执拗。
唐小龙不忍心,却还是颤巍巍点头,带着她一步步走进冰冷肃穆的灵堂。
白幡摇曳,冷风萧瑟。
正中央的冰棺静静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唐小虎安静躺着,一身黑衣,眉眼平和,没有丝毫痛苦,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温柔叫她絮絮,再也不会事事为她报备,再也不会周五准时接她回家,再也不会深夜抱着她、跟她细说余生。
商时絮脚步虚浮,一步步挪到冰棺前,视线死死落在他脸上,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冰冷的脸颊。
刺骨的凉意瞬间席卷全身,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是冷的。
真的是冷的。
他再也不暖了。
“唐小虎……”
她轻声唤他,声音哽咽破碎,温柔又卑微,带着极致的祈求。
从前她再也没有叫过的软糯昵称,此刻尽数作废,只剩一声声滚烫又绝望的全名。
“唐小虎,你醒醒好不好。”
“你躺着做什么?你快起来啊。”
她弯下腰,看着他安静闭目的眉眼,一遍遍轻声呼唤,带着哭腔,一遍遍哀求。
“你别睡了,好不好?你起来看看我。”
“昨天晚上我们才互道晚安,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会好好休息,会等我周末回家,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唐小虎,你骗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冷的眉眼,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绝望。
“你快起来,别躺在这里了,这里太冷了,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我们的公寓,家里有暖灯,有饭菜,有我,你别睡在这里。”
“你起来啊,唐小虎。”
“你起来跟我说话,你再叫我一声絮絮,你再跟我说一次晚安好不好?”
“我不闹你了,我不跟你讲究分寸了,我以后天天黏着你,我天天撒娇,天天陪着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能不能起来?”
她崩溃大哭,声音嘶哑破碎,整个人蹲在冰棺前,死死看着他,不肯放弃。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你好不容易学会好好爱我,好不容易我们双向奔赴、彼此成全,你怎么能一句话不留,就这么走了?”
“你答应我的岁岁安稳,答应我的细水长流,答应我的往后余生,全部都不算数了吗?”
“唐小虎,你醒醒!你快醒过来!”
“我还在这里,我还在等你,你怎么可以先走!”
唐小龙站在身后,哭得浑身脱力,别过头不忍再看。
高启强眼眶通红,满心愧疚,死死攥紧拳头,心口痛得无法呼吸。
灵堂冷风瑟瑟,只有女孩撕心裂肺、一遍遍的呼唤,回荡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绝望又悲凉。
他安静躺着,眉眼平和,再也不会回应她半句。
昨夜晚风温柔,互道晚安,岁岁可期。
今日白幡萧瑟,天人永隔,此生不归。
他护了旁人阖家安稳,唯独负了他的岁岁年年,负了他最疼、最想相守一生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