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商时絮从商府归来、彻底收了所有热烈之后,太傅府骤然安静得近乎冷清。
李怀安如愿得到了他口中想要的“安稳守礼”。
往日晨昏,耳畔总萦绕着她清甜软糯的声音。
会追着他一口一句夫君,会黏着他陪她用膳,会在书房外探头探脑,会想方设法找借口靠近、撩他、逗他、缠他。
闹得他心烦意乱,闹得他夜夜愧疚难安,闹得他生怕自己守不住初心、亵渎心底旧人。
如今。
她端庄、安分、守礼、克制。
晨起不寻他,用膳不黏他,行路不遇他,独处不扰他。
遇见之时,垂眸福身、礼数周全、言语清淡、转身即走。
无半分逾矩,无半分亲昵,无半分娇蛮。
李怀安每一日都在心底对自己重复——
这样最好。
清静、稳妥、合乎礼法、不负初心。
不必再被撩得心绪大乱,不必再因对她微动的心念而愧疚长玉。
他表面安然自若,一如往日温润端雅,起居有度、读书阅卷、沉稳克制,仿佛彻底回归了从前清心寡欲、不染尘情的君子岁月。
可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他才隐约察觉。
他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清净无波。
从前书房夜读,长夜寂静,他心无杂念、一卷书可安整宿。
如今夜深阅卷,灯火明明灭灭,目光总不经意飘向正院的方向。
隔着重重回廊院落,他看不见人影,却会莫名想起——
此刻她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看书?还是早已安睡?
会不会像从前那般,独自对着空床发呆?
念头一旦升起,便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强行压下,蹙眉自省。
不过是习惯了喧闹,骤然清静,些许不适而已。
他骗得过理智,骗不过本能。
白日府中行走,这份隐秘的在意,更是藏不住、压不住。
往日她满眼是他,步步追随,他避之不及、刻意躲闪。
如今她满眼无他、淡漠疏离,他却开始不由自主、频频侧目、偷偷观望。
春日庭中落樱纷飞。
商时絮无事便坐在庭院石桌旁看书,一身素色衣裙,安静恬淡。
她不再撒娇、不再明媚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翻书、品茶、晒春日暖阳。
不吵、不闹、不盼、不求。
李怀安立于回廊转角,本是途经去往书房,脚步却下意识顿住。
他隐在廊柱阴影里,身形挺拔,悄无声息,目光牢牢落在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上。
阳光落在她发梢,浅浅镀上一层柔光,她眉眼低垂,安静温柔,不争不抢。
短短数日而已。
那个曾经鲜活热烈、肆意撩他、不惧人言、不畏冷面的小姑娘,
硬生生把自己的锋芒、热烈、执拗、偏爱,全部藏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安静翻书的侧脸,看着她不再为他亮起的眼眸,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涩的空落。
从前觉得她太过耀眼灼热,灼烧他的克制、扰乱他的本心。
如今她敛尽锋芒、温静如水,他却莫名觉得——
太过冷清,太过寡淡,太过……让人心慌。
晚禾在一旁伺候茶水,无意间抬头,次次撞见李怀安在廊下偷偷观望自家小姐。
每每撞见,晚禾都飞快低下头,憋着满心唏嘘,不敢显露半分。
人人都以为他厌弃少夫人、心系外人、婚后冷淡无情。
唯独贴身下人隐约看清——
公子眼里,早已不知不觉,常常装着少夫人的身影。
只是他自己,死活不肯认。
片刻后,李怀安猛然回神,耳根微僵。
他垂眸敛神,强行移开目光,心底再次自我辩驳:
我不过是路过侧目,审视内宅规矩,并无他念。
我只是看她安分守礼,自觉省心而已。
自欺,欺人。
他抬脚欲走,却见石桌前的商时絮似有所感,淡淡抬眸,望向回廊方向。
四目猝然隔空相撞。
一瞬之间,李怀安心头猛地一慌!
像偷窥被抓,像私心败露,像坚守多年的克制当众碎裂。
他素来从容不迫的眉眼,难得一乱,几乎是本能般迅速移开视线,转身抬步,步履微匆,径直离去。
那般仓皇,那般躲闪。
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笃定、君子从容。
石桌前。
商时絮静静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清清浅浅,无波无澜。
【系统007:宿主!他偷看你!他心虚!他慌了!他开始忍不住关注你了!】
商时絮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语气淡得像风:
“不过是习惯作祟罢了。”
“他看我,不是心动,只是不习惯我突然不围着他转了。”
“他心里那道白月光,还稳稳立在那里,谁也替不了。”
“我不会再自作多情。”
系统默然,只剩心疼。
自那日起,李怀安的暗中窥视,成了无人知晓的常态。
晨起,他会刻意早出房门,只为遥遥看一眼她梳洗出屋的模样。
用膳,他会余光次次扫过她的位置,留意她今日胃口好坏、神色倦不累。
庭院偶遇,他表面淡漠颔首、礼数疏离,目光却会飞快掠过她眉眼,捕捉她每一分情绪。
她笑,他心底微松。
她静,他心底微空。
她倦,他心底微沉。
所有细微波动,隐秘、克制、隐忍,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他依旧对人言,夫妻相敬如宾,甚好。
依旧坚守心底旧人,笃定初心不改。
依旧认定自己对商时絮,无爱、无念、无动、无扰。
可无数个寂静瞬间,他不得不承认——
他的视线,早已不受控制,习惯性追着她走。
他的心神,早已悄悄被她牵动,只是他死死不肯承认。
他依旧觉得,这样冷淡安稳的婚后日子,合乎礼法、不负初心。
可只有夜半无人之时,他独坐书房,看着满案书卷,终于不得不清晰感知——
他想要的清静得到了。
可他心里,
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然无波。
那个曾经满心热烈奔向他的小姑娘,
收了偏爱,收了温柔,收了执念,收了所有主动。
也悄悄,
乱了他二十余年不变的清心君子道。
他掩耳自欺,步步隐忍,
以为守得住旧月,
却不知,
新火早已暗燃,灼透心底,
只是他,至死不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