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音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枫木板。
深呼吸。
三次。
然后她开始了。
刨刀推过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那声音是金绿色的,形状像新生的竹叶被风吹动。
一块薄得近乎透明的刨花从刀刃下卷出来,落在绒布上,边缘整齐,厚薄均匀,透出枫木特有的浅金色纹理。
神谷清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台下鸦雀无声。
学生们看不懂制琴的技术细节,但他们能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发生。
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转学生站在舞台灯光下,手握刨刀,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姿势从容而精准,手腕的角度、身体的倾斜、呼吸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属于工匠的、被千锤百炼过的美感。
光在台下张着嘴,忘记了自己正在嚼的口香糖。
椿握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橙黄色的声波紧紧收缩成一团。
梓合上了文库本,推了推眼镜,目光专注。
而二楼的看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雅臣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听诊器,显然是刚从诊室赶过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深沉的了然和骄傲。
“果然是这样。”他轻声说。
在他旁边,右京抱着双臂,深棕色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舞台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一抹深紫色的身影斜倚在墙边。
要打火机的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专注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
织音不知道这些。
她听不到台下的声音,看不到看台上的目光。
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剩下手里的刨刀和面前的枫木板。
木头的纹理在她指尖展开,像一幅只有她能读懂的地图。
她沿着地图走下去,每一步都是爷爷教过的,每一步都有爷爷的影子。
神谷清一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看着织音削出的刨花,看着她在木板上画下的弧度线,看着她调整刨刀刃角度的细微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是星野宗一郎的传承。
但又不完全是。
那个弧度线的弧度,比宗一郎惯用的多了一点点柔和的曲线。
那个刨刀的握法,在继承师父技法的基础上,多了一层属于她自己的手感。
她正在做的,不是简单的模仿。
而是创造。
神谷清一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笑意。
“够了。”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织音的手停在半空中,刨刀离木面只有几毫米。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从某个很深的状态里慢慢浮出水面。
神谷清一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刨刀,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的学生。
“我今天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想找一个徒弟。”
台下发出一阵骚动。
“我今年七十五岁了。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我的一身本事,不想带进棺材里。所以我来这里——找一个能把我的刨刀传下去的人。”
他看着织音。
“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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