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从御书房回来时,已经过了亥时,皇帝喝了药,睡下了脉象,还算平稳。太子守在榻边,让他先回去歇着,说今夜他守着就行。丁程鑫站在御书房外廊下,看着满天的星子,发了一会儿呆。叶枫带着初夏的暖意,浮在脸上,可他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些空落。赵珩到了最大的威胁,除了父皇的病情,虽然不见起色,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一切都该往好的方向走才对。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隐隐的像风吹过水面时,下面藏暗流的感觉。他沿着公道慢慢走回翊坤宫,经过直房时,看见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他脚步一顿,推门探头进去。马嘉祺果然还没睡,坐在榻檐上,手里攥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马嘉祺迅速把东西收进了胸口,暗袋里动作快的几乎看不出痕迹。可丁程鑫注意到了。

(没有点破,只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它,弯起嘴角)我不是叫你好好睡觉吗?怎么还醒着呢?
(垂着眼眉看他,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淡了几分)……臣睡不着,殿下回来了?殿下那边……如何?


(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声音,带着奔波一整日的疲惫和一丝松快下来的懒意)稳住了太医说好好养着,暂时没有大碍。太子哥守着我,被他赶回来了。他说,我眼圈比他重,让我回来补觉。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可那个弧度很短,短到丁程鑫侧过头看他的时候,已经没了丁程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捕捉到了他眉心那条还没完全舒展的细纹。)


(看过身去,伸手戳了戳他眉心的褶子,地道,轻轻的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你怎么了?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你脸色怎么比今天早上还差。
(被他戳中眉心时,微微一僵,随即片头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丁程鑫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眉心的温度,他慢慢收回手放在膝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马嘉祺,你有事瞒着我。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马嘉祺看着自己膝上交握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可那句你父亲可能下令杀了我全家,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很轻。
……臣只是有些累了,大仇得报,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有探寻,有担忧,还有一丝不忍心逼问的迟疑。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马嘉祺的膝盖,声音放柔了几分)累了就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我陪你。
他说完,直接往榻上一倒,把马嘉祺叠好的那件旧外袍拽过来,盖在身上也不管,那是人家的枕头还是被子。马嘉祺低头看着他自来熟的,霸占了自己的窄榻,看着他侧躺过来,一只手还拽着自己的衣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个真实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疲惫和无奈,还有一点认命般的柔软。
(声音很轻)殿下……这榻窄。


(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手却把他的衣角攥的更紧了一分)窄点好,窄了你就跑不掉了。
马嘉祺没有在说话,他靠着床柱坐在那里,侧过头看着丁程鑫,闭眼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暖黄的柔光,把那截细白的脖颈和微微拧起的唇角都照的柔软。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一朵灯花,久到丁程鑫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然后他轻轻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指尖抽出来,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插一根易断的丝线。他把一脚抽出来后,把自己的外袍替他拢了拢,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他没有走远,他站在廊下,靠着廊柱仰头看天,叶枫把眼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响,满天的星子碎在头顶,像一盆撒出去的银沙。他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块玉佩,让他悬在指尖下,转了转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每一道刻痕都清。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踢回心口,轻轻吸了一口叶枫冰凉的空气。身后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丁程鑫裹着他的外袍,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迷糊的不高兴。

……你怎么跑出来了?
(侧过头看他,看着他那副裹着外袍,头发翘着,眯着眼找人的样子,心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了。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放的又轻又柔)臣出来透透气,吵醒殿下了?


(用下巴抵着门框,桃花眼半睁半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不在我旁边,我睡不着,你进来。
马嘉祺看着他,他看着那扇被推开一半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烛光,看着丁程鑫站在那一小方光里的身影,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把他散开的外跑拢了拢,然后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那个吻短得像被风刮走的蝉鸣,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水面上。
(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臣进去,殿下先睡。

丁程鑫被他这个稳定在原地愣了三秒,耳朵间蹭得红透了,他缩回脑袋,砰的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一点点发颤。

(隔着门板)……你明天再亲。
马嘉祺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弯的藏都藏不住,可那个笑只维持了三夕,就慢慢淡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碰过丁程鑫发顶的手,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抵在胸口那块玉佩的位置上,隔着一层衣料,玉的温润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撞着他的掌心。他没有进去,他靠着棱柱又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灭了,久到里面传来丁程鑫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稀疏声,久到后半夜的风越来越凉的灌进他领口,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宫墙的阴影无声的走了出去。
他再一次钻进了那座废弃的杂役院,这一次副将没有来,只有他自己,他把那封密信从暗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字迹,被反复折叠,已经起了毛边宫中密令御书房朱笔朱批那几行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他把兴致举高了一些,把指纹照的秘密麻麻,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在那间空无一人的旧屋里,占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收回暗袋,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忆昆宫,而是沿着公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通往宫中藏书阁的方向,藏书阁里存着永昌三年的朝政大,他要去查一件事:那一年,御书房的朱笔到底是谁批的。他推开藏书阁侧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枝丫,他侧身闪进去在黑暗中摸索,到存放旧档的木架前,他凭着记忆找到,永昌三年的卷宗,箱掰开铜锁,锁——没有锁,只是虚挂着,他掀开箱盖的时候指尖顿了一瞬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好像有人在他之前动过这箱东西了,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压了下去 他把手伸进去翻出了那本标记着预批存稿永昌三年的博册子。
就着月光它一页一页的翻翻到腊月那一卷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记录,只有短短一行字,用的是工整的管格体——
[“永昌三年腊月十一,摄政王赵珩呈折:北境马氏通敌,请旨夷其族,预批朱笔:准。印鉴:御书房,当值记录。陛下午后独处批折,未传内侍。”]
马嘉祺盯着北境马氏通敌和玉披珠笔准这两行字,瞳孔骤然缩紧。他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他把册子盒上放回原处,锁好铜锁,退出藏书阁。他站在门外,叶枫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北境马氏通敌——那是捏造的罪名。赵珩递了折子,有人批了准。那个人用的是朱笔,那一年皇帝正当盛年,御书房的大小批折,从未假手于人。赵恒说,他只认朱笔朱批,而那一年能用朱笔在御批折子上画准的人——
马嘉祺,没有把那句话在心里,说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尖锐的疼痛,把它从快要漫出来的深渊里拉回来,他在月色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了翊坤宫。
值房的门依然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天边已经散了青灰色,丁程鑫全在他的窄榻上裹着他的外袍,睡得正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马嘉祺在踏边蹲下来,看着他睡梦中毫无防备的侧脸,伸出手悬在他脸颊上,风停了很久,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他。他把那封密信从暗袋里掏出来,放在烛台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它。火苗舔着纸缘,从下往上烧,烧到御书房三个字时,猛地蹿高了1寸。他把烧了一半的信纸丢进空茶碗里,看着他全程一小撮灰烬。灰烬的形状像一片蜷缩在枯叶,在碗底静静的躺着。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可当他转回头看向榻上那个还睡得毫无知觉的人时,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的翻涌了一下。
他没有哭,她的眼泪在七年前就随着马家老宅那场大火一起烧干了,他只是蹲在榻边静静的看着丁程鑫,看他的睫毛,他的鼻尖,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他搭在枕头边的那只手,他看着那个人在心里把一句话从头到尾的想了一遍,然后他把那句话咽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晨光从窗棂涌进来,铺了满是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背对着榻上的人,对着窗外正在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和窗台上停着的那只麻雀听见了——
(声音轻的像一句被风吹散了的呢喃)……程程。如果真的是你父亲动的手……那我们的帐,就算不清了。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晨光越发亮起来,把整座义坤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踏上的丁程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又翘了起来。马嘉祺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那道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像一柄在光站了很久的剑笔直,沉默,刀锋藏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