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挂釉
江问渔是腊月二十一斩的文书。
租界没敢判绞刑,怕南洋那几条线牵出洋行分红的烂账,最后折中,永远驱逐出境,货船充公。送他上引水艇的那天落了薄雪,沈釉没去码头,顾昭替她去的。回来说江问渔上船前摔了眼镜,说上海的水太凉,以后不去南洋了。
沈釉听完,把那只影青阔口尊搬去了后院柴窑。
没请帮工。她自己配的泥,自己修的匣钵。背骨没留,按苏窈的老规矩拿素灰掩了,埋在吴淞口老沉船泊位那棵枯柳底下。尊里的金漆碎渣拿碱水泡了三遍,混着雄黄一起倒进了工部局的废液井。装骨的那半口泥胎,她重新施了一遍隐青,没落款,只在尊底拿竹刀划了四个字:
“疼过就算。”
封窑那天是除夕。
顾昭的巡捕房差事到底还是辞了。洋督察挽留了两回,他只说家里开窑,顾不上公门里的糊涂账。辞职信压在拾釉斋账台上,人蹲在后院帮沈釉往窑眼塞松柴。
火起的时候沈釉没看火标,靠着窑门啃一块冻硬的桂花糕。
顾昭拍了拍袖口的灰坐过来,从怀里摸出块新打的铜牌——正面刻着拾釉斋的新排门号,背面是他自己瞎画的:一个小人蹲在窑口,脖子上挂着个像埙又不像的东西。
“以后挂牌还是挂‘恕不见客’?”他问。
“不挂了。”沈釉把糕分他一半,“挂个实在的:谢绝镀金。”
开窑在正月初七。
尊烧出来了。釉面匀净,冰裂纹走得极克制,迎光看没有半点阴翳。沈釉托着它在博古架正中间放了放,想了想,又挪去了靠窗那格——光线好,不压人。
排门板是顾昭钉回去的。新漆的,味儿冲。
沈釉亲手把素胎匣、陶埙、还有那半截断了的乌木拐杖残片一并收进阁楼。楼下柜台摆了两排普通的青白瓷盏,标价极低,专供码头扛活的工人来打热水用。
挂幌子是在傍晚。
顾昭踩着凳子,沈釉在底下扶着。靛蓝围裙早洗褪色了,叠在抽屉最里头。新幌子是一窄条生宣,墨还没干透:
“拾釉斋。活人用器,不镇海,不镀金。”
风一吹,幌子在暮色里晃了两晃。
巷口有南洋回来的船老大探头看了看招牌,怯生生问一句“姑娘这儿补得了茶盏不”。沈釉抬眼笑了下,说补得,拿进来吧。
顾昭从凳子上跳下来,顺手把外白渡桥方向飘来的汽笛声当成了收工哨。
他回头看沈釉低头给船老大验盏的侧脸,隐青釉水早就不烫了,安安静静伏在领口,像终于睡踏实了。
柴垛空了大半,灶上温着酒。
吴淞口这一卷,算是彻彻底底凉透了,凉得好。
《骨瓷》· 吴淞口篇 ·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