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 北平篇
第十章:别虞
长安戏院满座。
陆敬恒托了关系,散票全收了,台下坐着的半数是穿马褂的信托行东家和租界旁听的洋面孔。顾昭换了身便装坐在二楼包厢,风衣里揣着勃朗宁,视线锁死后台帘子后陆家长子的动静。
陆宴声扮相极好。
虞姬的褶子、绣鞋、水袖,全是按苏翠翘当年的规制置办的。唯独头面没用原先那只凤冠——沈釉只把那只素银顶花重新鎏了层哑光,凤喙处嵌着一小片从旧翠里剔出来的残羽。
开幕锣一响,满场静了。
陆宴声一亮相,顾昭就看见沈釉在台侧耳房的阴影里抬了下手。她没进观众席,守在离怨气最近的地方。
"看大王在帐中合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
少年人的嗓子清极了,唱到"散"字时,沈釉指尖的隐青釉水顺着茶盏边缘无声漫出去。她把那晚收在矾布里的半张皮相覆在水面上,指节扣紧,口中极轻地念了母亲留下的渡词。
戏院顶灯忽然暗了一度。
台上的陆宴声步子一顿,再抬眼时,身段还是他的,眉眼却陡然添了股极艳的凄色——苏翠翘的残魂借了他的皮相归位。
满堂喝彩。
唯有陆家长子从帘子后猛地冲出来,脸白得像见了鬼。他认得那神态,那是苏翠翘死前最后一次对他父亲笑的样子。
戏过中段,四面楚歌起。
陆宴声(或者说苏翠翘)自刎的水袖甩得极高,素银凤冠在旋转里崩开一道极细的光。沈釉闭眼,把最后一点隐青釉推向台口——满场宾客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阵穿堂风,恍惚瞧见个穿戏服的女子隔着幕布对他们盈盈一福,像谢幕,又像辞行。
凤冠落地的同时,陆宴声软倒在地。
苏翠翘的气息散得干干净净。那只素银顶花滚到台毯上,里头再没半点死翠的颜色,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旧头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家长子扑上去摇弟弟,台下东家们面面相觑。二楼包厢里顾昭起身亮了工部局的缉捕令,巡捕从两侧通道封死戏院大门。
"陆敬恒以邪术残害优伶,陆氏长子协同隐匿命案,一并带走。"顾昭走到台口,居高临下念完流程,才低头看向耳房。
沈釉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透光。
陆宴声被人架着胳膊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忽然挣了一下。少年找回了自己的眼睛,懵懵懂懂地冲她笑:"沈师傅,我方才……好像真的唱完了。"
"唱得不错。"沈釉把那只素银顶花捡起来塞进他怀里,"下辈子别投陆家,换个班子好好活。"
他被押上囚车时还在哼调。雪粒子扑簌簌往他领子里钻,倒显得那张没被封进瓷里的脸,有了点活人的热气。
回客栈取行李的路上,顾昭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了大半的风。
"北平的案底清了。陆家这条线,够器物司查半年。"他顿了顿,"你今晚耗得狠,手还凉么?"
沈釉没答,把冻得发僵的手自己伸进他大衣口袋里。
顾昭脚步顿了下,没躲,也没握紧,就那么由着她贴着。雪地里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回上海?"他问。
"回。"沈釉望着前门火车站亮起的灯牌,"回去把拾釉斋的门板重新上了。往后戏文归戏文,骨头归骨头。"
车头汽笛拉响时,北平最后一场雪停了。
拾釉斋的排门板后来一直没挂陆家案的任何一件器物。只是在博古架最上层多了一只素银顶花,旁边用炭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莫回。
第十章 · 完
「北平篇」· 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