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秋来得刁钻。
前半夜还飘着法国梧桐的绒絮,后半夜霞飞路就落了冷雨。雨丝斜着往青砖墙上抽,像谁拿细鞭子一下下抽那些不肯闭眼的旧事。
沈釉把临街的排门板上了三根闩。
铺子叫「拾釉斋」,窄,统共不过六步深。迎面一堵博古架,摆的不是值钱的整器,全是碎过的——锔过银钉的梅瓶、金缮补缺的茶托、还有一只耳朵缺了小半的唐三彩骆驼。外头人不懂,说沈家姑娘做的是修补营生,其实连沈釉自己都不大愿意把这话挑明。
骨瓷这行,补的是釉,也是债。
学徒阿苓蹲在煤炉边烤手,鼻尖冻得通红:"先生,宋府又递片子了。"
沈釉正拿鬃刷掸去案上积灰,闻言眉都没抬:"宋敬之?"
"管家亲来的,搁下个锦盒,说老爷急用,赏额照旧翻倍。"
锦盒掀开时,一股沉水香混着极淡的铁锈味漫出来。里头卧着一只青花压手杯,苏麻离青的发色正得很,杯沿却有一道极细的冲线,像美人颈上勒了根看不见的丝。
沈釉戴好麂皮指套,指尖刚搭上杯壁,就顿了一下。
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不是瓷的凉,是人的。
视线叠了一层影。她垂着眼,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一只戴翡翠镯子的手,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稳稳当当把一小撮白粉抖进杯里。热水注下去,白粉化开时没有起沫,水面浮着三两片君山银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死的是宋敬之的老丈人,周家老爷。
沈釉抽回手,喉头发紧。阿苓不知情,还在嘟囔:"宋家上月才办过寿,怎么专挑这种日子送杯子来……"
"调骨胶。"沈釉把压手杯翻了个面,"用猪颌骨的旧料,别用新熬的。"
补缺的规矩她比谁都熟。骨胶要兑了矿彩,一点点填进冲线的裂隙里,趁未干时用玛瑙刀刮平。灯光压得很低,她盯住那道冲线,像在给一个将死之人缝合伤口。
后半夜雨更大了。胶干到七成时,铺子外头忽然乱起来,警笛夹着人声往霞飞路那头涌。
阿苓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脸白得像纸:"师姐,宋府……出事了。说是老爷、太太,连带着账房先生,一杯茶下去仨全没救过来。"
沈釉捏着笔的手停了半秒。
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压手杯。冲线已经被骨胶填死了,青花重新连成一片,圆润温吞,像个什么都没看见的哑巴。
"明天一早,把东西包好了送回去。"她摘了指套,"跟管家说,釉补好了,茶——让他们自己喝。"
阿苓应了一声,犹豫着又补了句:"听说租界巡捕房的人已经在查了,要是问到咱们头上……"
"问不到。"沈釉吹灭了桌角的煤油灯,"他们只信洋人的显微镜,不信死人会从瓷片上回头看一眼。"
黑暗里她靠在太师椅上闭了会儿眼。
博古架最深处,有一只没摆出来的木匣。那是母亲留下的,锁着,从来没打开过。今夜不知是不是雨气重,她总觉得那木匣在微微发烫。
而此时此刻,距离霞飞路三条街外的宋公馆,一个穿藏青风衣的男人正站在灵堂外,借着手电筒的光翻验尸报告。
探长顾昭合上本子,对副手吐了口烟:"去查查,城里哪家铺子,最近接过宋家的瓷器。"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