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文  恐怖惊悚     

拔钉

江州民俗档案

回城的路上江宿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觉。梦里没有新的画面,只有一片均匀的暗红色光晕在视野里温和地浮动,像浸在温水里闭着眼晒太阳。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市人民医院的停车场,沈寒舟正侧身从后座拿他的外套,动作很轻,怕吵着他。

"到了?"江宿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右腕上那圈红线在动作间微微擦过皮肤,温温热热的,贴着脉搏跳动的节奏。

"到了十五分钟了。"沈寒舟把外套递给他,"看你睡得沉,没叫。"

江宿接过来披上往外走,经过沈寒舟身边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人等他醒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守着,连广播都没开。他心里那团暖意又胀了一圈,但面上压住了,只跟上他的步子一路往住院部走。

流浪汉被安排在神经内科的病房,特案组打了招呼,走廊尽头的单间门上贴了张"家属陪护"的纸条做掩护。两人进去的时候护士刚查完房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人醒着。

病房里很干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白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线。流浪汉躺在床上,半靠着枕头,头发被护士梳过了,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他的脸色依然蜡黄,但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一些,瞳孔能对上焦了。他看见两人进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串气声。

"别急。"江宿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沈寒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流浪汉的眼睛看了看江宿,又费力地往他身后移,落在沈寒舟脸上。他的眼珠子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垂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朝着沈寒舟的方向伸了伸,五指蜷曲着,像在抓一根看不见的线。

"小……沈……"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了,"你颈后……那个……我看见了……"

沈寒舟上前一步,在床边弯下腰。"你看见什么了?"

"光。金的光。你后脑勺那地方,有一条金线,连着……连着旁边这个小兄弟……"他的视线移向江宿的右手腕,"你们俩……连着的……"

江宿和沈寒舟对视了一眼。看来那东西从流浪汉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力量之后,他反而"看得见"了那些本来感知不到的灵性层面的东西。

"你能感觉到胸口的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江宿问。

流浪汉闭上眼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病号服轻轻摩挲着。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困惑又像释然。"在。还在。但比昨天小了一圈……不转那么厉害了,以前它整天在我脑子里转,像磨盘碾小米一样,碾得我头疼。现在它安分多了。"

沈寒舟直起身,转头看了江宿一眼。两人的想法在目光里无声地交会了——陈守砚说的"拔钉",就是趁现在那团东西被压住、处于暂时安分的状态时动手,否则等它重新恢复活跃,流浪汉又会陷入被完全控制的状态。

"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沈寒舟对流浪汉说,声音依然很平,但江宿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那三道结了薄痂的抓痕。"你忍着点,忍过去就好了。"

流浪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蒙过灰翳的浑浊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泪光。他咧了咧嘴想笑,结果嘴角一抽变成了个又哭又笑的古怪表情。"忍。我这辈子都在忍。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帮我拔它了。"

沈寒舟在床边坐下来,微微侧身,把后颈的方向对准了流浪汉的胸口。他解开最上面那颗纽扣,衣领滑下去一截,露出颈后那只新生的、睁着的眼睛。金光比之前更柔和了,像一枚融在皮肤底下的琥珀,温润而沉静。江宿站在他另一侧,伸出手把自己的右手掌贴在沈寒舟的后颈旁边,掌心的目对准了那只同源的目。两股暖流通过皮肤接触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环绕的光晕。

"开始了。"沈寒舟说。

他的额头慢慢低下去,颈后的金光骤然亮了一瞬。江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光芒从沈寒舟的后颈射出去,细而韧的金线穿过空气,精准地刺入了流浪汉胸口那团暗色光团里。暗色的东西猛地痉挛了一下,表面的血管状脉络剧烈地收缩、又猛地撑开,像一头被铁钩勾住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流浪汉的身体瞬间绷直了,双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甲隔着布料抠进了床垫。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动,没有像昨天那样被控制着扑过来,他的脚趾蜷缩着把床尾的护栏蹬得哐哐响,可上半身死死地定在原地。

"忍着,快好了。"江宿压低声音说,他的右手贴在沈寒舟颈侧,能感觉到那人颈部的肌肉绷到了极限,甚至能看到他耳后那条血管在剧烈地跳动。沈寒舟在承受双倍的消耗——一边输出力量去拔那团东西,一边还得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力量被反噬。

暗色光团的抽搐越来越剧烈。那些伸进流浪汉大脑里的脉络一根接一根地被金线缠住、截断、往回抽。每断一根,流浪汉就猛地一抖,喉咙里的闷哼就拔高一个调,但他咬牙忍着没有喊出来。江宿看见他攥着床单的那双手指节都泛了白,指甲缝里沁出细细的血丝。

江宿帮不了别的,只能稳稳地贴着沈寒舟的后颈,把掌心的暖流持续地注入那条金线通道里,保持输出不断。他自己的右臂开始发酸发软了,腕上那圈红线微微收紧着,把气血往掌心集中输送。他能感觉到那种暖意正在从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像用吸管慢慢喝完一杯热水,水位线平稳但持续地下降。

最后的几根脉络是最粗的。金线缠住它们的时候,暗色光团猛地膨胀了一倍,流浪汉的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嘴里终于溢出了一声嘶哑的痛呼。江宿看见那些脉络的末端深扎在他大脑皮层里,拔出的时候带出极细微的、像蛛丝一样晶莹的东西,随着脉络一起被金线卷着抽离了身体。

最后一根断掉的瞬间,那团暗色的光被金线整个裹住了。它剧烈地挣扎着、膨胀着、试图从金线的网里挣脱出去,但沈寒舟颈后的那只眼睛猛地睁大了,虹膜上金色的纹路像太阳一样辐散开来,光芒猛然增强数倍,把那团暗色硬生生地压成了一粒核桃大小的暗球,然后顺着金线的通道,往回拉扯。

那个过程是最凶险的。暗球被拉进沈寒舟体内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右手撑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指关节敲在金属床栏上发出脆响。他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额角的青筋浮到皮肤表面,整条脖颈上的血管都在急剧地起伏。江宿感觉到他颈后那只眼睛的光芒在剧烈地抖动,像一盏被狂风吹得几乎要灭的火。

"沈寒舟——"江宿低低地喊了一声,下意识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他的右手从对方颈侧滑下去扣住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一把。沈寒舟的身体滚烫,额头上一层的汗,半靠在他肩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哆嗦,像在承受什么内部翻搅的剧烈痛楚。

那团暗球被彻底压进了沈寒舟后颈那只眼睛的虹膜深处。金色的光包裹着它,层层叠叠地绕上来,像用金丝银线把一颗炭核密密匝匝地缠住。光芒慢慢暗下去,最终重新缩回到皮肤底下,变成了一缕安静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金线。但那只眼睛的瞳仁变了——原本均匀温润的金色虹膜里,多了一圈暗灰色的环,嵌在瞳孔边缘,像一把锁上加了一道新的扣。

沈寒舟喘了好一阵才重新直起身。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找不见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偏头看向江宿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成了。"

江宿松开他的肩膀,自己也有点腿软,扶着床栏杆才站住。他看向床上的流浪汉,那人蜷缩着瘫在被子里,整个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陷进枕头里。但那双眼睛里蒙了那么多年的灰翳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瞳仁,暖褐色的,像刚冲洗过的琉璃珠子。

流浪汉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地滚进枕头套的棉布里。他的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被关掉的机器在做最后的余震。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没了……它真的没了……我脑子里空了……像拆了一座房子……以前挤得我喘不过气,现在空了……"

江宿握了握他那双枯瘦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把一点暖意递过去。"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你在这儿住几天,好好养着,后面的事我们处理。"

流浪汉反手攥住了江宿的手指,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目光从江宿脸上移到沈寒舟脸上,嘴唇翕动着,像在找合适的词。"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是替一个人办事的。很多年前,有个人找到我,说能治我的头疼。他给了我一张纸让我揣在怀里,说这样就不会再疼了。我信了,后来确实不怎么疼了……但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只知道他姓……姓什么来着……"

他用力皱着眉,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在跟着回忆的力道暴凸出来。忽然他的眉头一松,眼睛猛地睁大了。"姓林。他姓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替我做几件事,做完你的病就好了'。我问他做什么事,他说'去城隍庙的墙上凿个洞,就凿一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照做就行,别问'。我就去了。后来凿了第一下之后,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但我的头疼又开始犯了,比之前更凶。然后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那些声音、那些命令、那个一直在催我、逼我往庙里走的东西……"

江宿和沈寒舟交换了一个极长的对视。姓林的人。二十年前沈志明在城隍庙出事的时候,有没有跟一个姓林的人有过交集?张瞎子说沈志明在查七里铺那些脑子里长眼睛的病例时跟很多人接触过,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姓林的?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沈寒舟问,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有些哑。

流浪汉摇了摇头。"高高的,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嘴巴特别大,牙齿很白。我记得他那个笑,其他的都糊了。"

圆框眼镜,高瘦,大嘴白牙。江宿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特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姓林的人只让流浪汉"凿了一下墙"。就在那一下之后,墙的封印出现了裂缝,那个东西才开始真正地往外渗透,并且从那时候起就缠上了流浪汉,把他当成了往上爬的"梯子"。也就是说,姓林的那个人只是引子,他把"饵"放到墙边,然后等着底下的东西自己出来上钩。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去碰封印。他只需要找一个已经因为"接触"而被影响过的、精神防线最脆弱的人,把他引到墙前,让他动手。之后的一切都会自动发生。

"老林……"沈寒舟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姓氏,他蹙着眉心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碎片,过了几秒忽然抬起眼。"我爸的笔记里,提过一个人。他说'林先生劝我别管闲事',就这一句。后面没再写过这个人了。"

那沈志明死前接触过那个姓林的。而且那个姓林的劝过他"别管闲事",说明对方知道庙底下有什么,知道沈志明在查什么,有意阻止他。二十年后,这个姓林的又出现了,换了一种方式,把同一个封印撬开了一条缝。

江宿的后脊梁一阵发凉。这个人还活着。也许他从来就没离开过,只不过藏在暗处等着,等当初那批知情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死去,等到剩下的守护者只剩下没有继承"目"的江家最后的血脉和不完全了解真相的沈家独子,等封印自己松动到了一定程度,才放出那个被养了多年的"饵"去捅最后那一下。

"这案子比我们想的深。"江宿低声对沈寒舟说,"姓林的很有可能还在这座城里。他做了二十年的局,不可能不看着收成。"

沈寒舟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姿已经重新稳住了,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正在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的流浪汉,又看了一眼江宿右手腕上微微发亮的那圈红线,目光在红线末端停了两秒。

"回去再说。"他说。

两人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落的太阳,橙红色的光铺了满地的暖色。江宿走在沈寒舟旁边,走了几步发现对方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半拍。那团暗球被压进他后颈的目里之后,他整个人像背上一颗无形的铅坠,每一步都得多费两分力。

江宿靠过去半步,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臂外侧。"累了就说。"

沈寒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苍白的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光,眼底那圈淡淡的疲惫衬着这层光反而显得温和许多。他嘴唇动了动,没有逞强说"不累",而是极轻地往江宿的肩膀方向靠了一分力,然后又在下一瞬自己扳直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过了长长的走廊。门外的停车场里夕阳正浓,黑色的越野车顶铺了一层碎金。江宿拉开副驾的门,没有坐进去,而是站在门边等着沈寒舟从车头绕过来。沈寒舟走到驾驶座门前,手搭在车门上停住了,回头看了江宿一眼。

"你盯着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晕倒的倾向。"

"没有。"

"那上车。"

沈寒舟没动。他站在车门的阴影里,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暗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游过的鱼。他看着江宿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谢了。"

"谢什么?"

"刚才在后面撑着我的那只手。"

江宿耳朵一烫,掩饰性地拉开了车门坐进去,把脸转向窗外。"快去发动车,我饿了。"

沈寒舟上车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但江宿从车窗倒影里看得清清楚楚。他赶紧把视线移到外面的梧桐树上,假装在数叶子。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寒舟开着车,面朝着前方,但从江宿的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在白天的最后一缕天光里放松了许多。后颈衣领边缘那缕细金的光线安静地亮着,比早上黯了一些,像一盏点了太久的灯需要歇一歇。江宿的右手腕上那圈红线也随之微微收敛了温度,贴着脉搏安静地伏着。

江宿靠着椅背闭上眼。姓林的圆框眼镜和那个"大嘴白牙"的笑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被另一幅画面取代了——沈寒舟半靠在他肩头的时候,额角抵着他颈侧,睫毛低垂着,呼吸滚烫但均匀。那几秒钟里两个人的心跳压着同一个拍子,从交握的掌心一路传到胸腔里。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旁边的人。沈寒舟正换挡,手腕转了半圈,露出内侧那道旧疤和今天新添的创可贴。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恰好从挡风玻璃上方滑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柔软了一瞬。

江宿把那只眼又闭上了,嘴角翘着,没让它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