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血腥味。
那天凌晨,张桂源被一通紧急电话叫走。暴雨倾盆,据说码头仓库出了大乱子,有人带了枪,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临走前把沈亭瓷锁在主卧,将钥匙揣进西装内袋,临出门前回头看她,眼神在昏暗里亮得骇人:“等我回来。”
门被重重摔上,落锁声沉闷如丧钟。
沈亭瓷数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数到第七十七下,猛地从被褥里翻出那根她用钢制发卡磨了三天、尖端早已锋利的细铁丝——那是她从他旧怀表的表链里拆出来的。她赤脚溜到门边,耳朵贴着凉飕飕的门板听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只剩下风雨声,才开始撬锁。
“咔哒。”
一声轻响,在雷雨夜里几乎听不见。
她没敢开灯,借着窗外偶尔炸开的闪电光亮,像一缕游魂飘出卧室。走廊尽头值班的两个保镖被张桂源带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被风雨声和瞌睡拖住了神智。她贴着墙根,溜进厨房,从刀架最深处摸出一把剔骨刀,锋利的刀刃在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不够。这还不够。
她想起张桂源书房暗格里那把备用的伯莱塔。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机。
书房门虚掩,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摸到暗格,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枪是真的,沉甸甸的,弹匣满膛。她将枪别在后腰,用宽松的家居服罩住,转身时,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几个字:左奇函 近期动向及关联资产核查。
沈亭瓷瞳孔骤缩。
原来他一直都在查。原来左奇函递过来的每一把刀,都被张桂源捏在了手里。
她没时间细看,抓起文件塞进怀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花园西侧矮墙,监控死角。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往下淌,冰得她牙齿打颤。她踩着早已记熟的墙砖缝隙爬上去,指尖抠进潮湿的苔藓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翻过墙头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囚禁她数月的华丽牢笼,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跑。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高跟鞋早不知丢在哪里,赤脚踩过积水的路面、锋利的碎石、冰冷的金属栅栏,脚底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敢走大路,专挑背街小巷,像一只被猎枪追捕的野兽,凭着本能逃窜。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早已废弃的老纺织厂。左奇函说,这里安全。
她跌跌撞撞地撞开工棚生锈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厂房深处,一点猩红的烟头明灭了一下。
“左奇函!”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后怕。
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左奇函掐灭烟头,一步步走近。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被雨水打湿的衣摆垂在膝头,露出一截冷硬的军靴靴筒。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苍白的脸、还有后腰处那点不自然的隆起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拥抱她,也没有安慰,只是伸出手,指腹冰凉,擦过她脸颊上混着泪水和雨水的污迹。
“他让你来的?”左奇函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亭瓷愣住,随即拼命摇头,眼泪滚落:“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偷了他的枪,还有……”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捂得微热的文件,递给他,“他一直在查你……左奇函,你救我,求你……”
她仰着脸,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藤蔓,试图攀附上唯一的光。
左奇函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没看文件,目光始终锁在沈亭瓷脸上,像在欣赏一件濒临破碎的艺术品。
“沈亭瓷,”他念她的名字,像在咀嚼什么美味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从一个笼子,逃到了另一个笼子外面?”
沈亭瓷浑身一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左奇函俯身,凑近她耳边,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
“张桂源养你,是想把你做成供在神坛上的瓷娃娃,碎了,他也舍不得扔。”
“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
“我想要的,是一匹能咬断猎物喉咙的狼。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的拇指重重碾过她苍白的唇瓣,留下一点刺痛的红痕。
“太弱了。”
沈亭瓷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以为自己逃离了虎穴,却一头撞进了狼窝。左奇函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是比张桂源更冷酷的掠食者。张桂源的疯狂里还掺杂着扭曲的爱意,而左奇函……他看着她的眼神,纯粹得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或者……饵食。
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她摸到了别在腰后的枪,指尖扣住了扳机。
左奇函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又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贴上她湿冷的身子,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开枪啊。看看是你子弹快,还是我的人把你拖回张桂源面前快。”
话音落下,厂房四周的阴影里,同时亮起了数个红点,精准地锁定了沈亭瓷的眉心、心脏。
沈亭瓷扣着扳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敢再动分毫。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上来,冰冷刺骨。
左奇函这才满意地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抽走了她握在掌心的枪,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冰凉的手背,带起一阵战栗。
“留着你,还有用。”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墙边的她,眼神像打量一件刚到手的藏品,或者……一份尚未拆封的祭品。
“张桂源以为他握住了瓷,”他转身,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冷硬的弧度,“殊不知,我等的,就是这块瓷碎在他手里时,溅起的、能割伤他自己的裂片。”
他走到门口,侧身,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留给沈亭瓷一个冷硬的侧影。
“跟我走。或者,我现在就叫人把你送回去。”
沈亭瓷靠在冰冷的墙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她看着左奇函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是张桂源疯狂的囚笼;而前方,是左奇函深不见底的陷阱。
没有选择。
她缓缓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底最后一点属于“沈亭瓷”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淬了冰的决绝。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等待吞噬她的男人。
这一步踏出,她便不再是谁的瓷娃娃,也不再是谁的逃生者。
她是左奇函手中的刀,是引燃张桂源世界的火。
而握刀的人,或许才是最终,需要被献祭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