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偏宠少年

晚自习前的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把整间教室铺得暖融融的。

九月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操场青草淡淡的凉味，轻轻掀动桌角摊开的试卷。

班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补觉，笔尖散落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安静得恰到好处。

苏砚辞垂着眼，长睫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他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稳稳落在数学压轴题的最后一步，利落落下最后一个符号。

整张卷子整洁干净，步骤清晰得像教科书范本，没有一丝涂改。

他微微松指，将笔搁在习题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的高强度刷题、接连不断的周测，让他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素来清冷沉静的性子，从不会外露半分。

正当他准备翻下一页习题，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桌椅挪动声。

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又散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静谧的世界里。

江野骁刚刚从外面打球回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微乱，鬓角还沾着细密的薄汗。少年肤色是干净的冷白，运动过后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眉眼张扬锋利，带着旁人学不来的肆意坦荡。

他没有立刻坐下，单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凑近苏砚辞。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身上清爽的薄荷洗衣液味混着淡淡的阳光热气，轻轻笼罩过来。

苏砚辞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周身寸土的清净，可唯独对江野骁一次次的靠近，生不出半分抵触。

“学神，又卷呢？”

江野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慵懒的沙哑，贴着耳边掠过，温柔又随意。

他低头扫了眼苏砚辞满是工整答案的试卷，眼底漫开一点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卷面空白的角落：“课间十分钟都不放过？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学都不累？”

苏砚辞抬眼，清冷的眸子对上他笑意明亮的眼。

夕阳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揉碎出细碎的光，冲淡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柔和。

“习惯。”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浅温和。

“习惯也不能一直熬啊。”

江野骁顺势拉开椅子坐下，侧身靠着桌沿，目光直直落在苏砚辞的侧脸上，看得认真又坦荡。

班里所有人都怕苏砚辞。

怕他清冷寡言的性子，怕他拒人千里的气场，怕他永远稳居第一、遥不可及的优秀。

可只有江野骁知道，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学神，骨子里温柔得要命。

会在自己上课走神睡着时，悄悄把笔记推到自己手边；会在自己做题烦躁摔笔时，安静递来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会在所有人都围着成绩议论纷纷时，从不张扬、从不比较，安静地做好自己。

他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安静的偏袒。

江野骁心口轻轻发痒，喉间微涩，却依旧挂着散漫的笑：“休息会儿呗，反正你第一稳得很，少做两道题又不会掉分。”

苏砚辞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轻声道：“你刚跑完步，不休息？”

“我体力好，不用。”江野骁挑眉，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傲气，随即微微倾身，凑近半寸，语气软了几分，“我是来看你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直白又滚烫。

苏砚辞的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被一直盯着他的江野骁精准捕捉。

江野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心口像是被晚风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见过苏砚辞冷淡拒人的模样，见过他从容淡定、波澜不惊的模样，唯独这份只在自己面前流露的、细微的羞涩，独一份，格外动人。

“害羞了？”江野骁故意逗他，声音压得更低。

苏砚辞没有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按住书页，语气依旧平静：“没有。”

口是心非的样子，格外可爱。

江野骁不再逗他，怕真的惹得这人疏离躲开。他乖乖坐直身子，却依旧侧着头，目光黏在苏砚辞身上，舍不得移开。

教室里阳光温柔，风声轻轻，周遭一切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对江野骁而言，偌大喧闹的人间，这一刻，眼里、心里，就只剩一个安静做题的苏砚辞。

没过多久，预备铃清脆响起，穿透整栋教学楼。

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陆续醒来，揉着眼睛坐直身子，教室里渐渐恢复了细碎的说话声。

晚自习即将开始。

班主任拿着一叠刚改完的周测卷子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立刻坐直，气氛骤然紧绷。

这周的数学周测难度极大，最后两道压轴题几乎全班崩盘，大家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分数惨不忍睹。

班主任将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这次周测整体成绩不理想，难度高是一方面，更多是你们基础不扎实，灵活题型完全不会变通。”

话音落下，班里一片低低的叹气声。

唯有前排的苏砚辞神色未变，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再难的试卷，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班主任顿了顿，语气稍缓：“但这次班里有一个满分，全校唯一的满分。”

所有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排苏砚辞身上，带着羡慕、敬佩，还有望尘莫及的无奈。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苏砚辞。”班主任念出名字，眼底满是赞许，“解题思路标准、步骤完美，卷面零失误，大家多学学。”

苏砚辞微微颔首，淡然从容，没有半分骄傲自得。

班主任开始从高分往低分依次发卷，一张张白色试卷从讲台上传下来。

很快，苏砚辞的满分试卷稳稳落在桌面。

红色的对勾铺满卷面，工整漂亮，赏心悦目。

而另一边，江野骁拿到自己试卷时，看着上面不算难看、但绝对算不上优秀的分数，轻轻啧了一声。

倒数两道大题几乎空白，只写了寥寥几行步骤。

他偏科严重，理科尤其数学，向来是他的软肋。

旁人看到这个分数或许会沮丧自卑，但江野骁只是耸耸肩，毫无挫败感，反而拿着卷子侧身凑向苏砚辞，语气坦然又随意：“学神，救救我。”

他把卷子摊在苏砚辞桌前，指尖点着空白的压轴题，眉眼弯弯：“这两道题，我完全摸不到头脑，给我讲讲？”

少年眼底坦荡干净，没有丝毫遮掩，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真诚又耀眼。

班里很多人不敢在苏砚辞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生怕被差距刺痛，可江野骁从来不会。

他坦荡地羡慕、坦然地请教，光明正大地靠近。

苏砚辞低头看向他试卷上潦草的几笔草稿，目光温柔了几分。

“可以。”他轻声应下。

晚自习安静无声，白炽灯温柔洒落。

苏砚辞微微侧过身，靠近江野骁的方向，指尖落在试卷的题干上，一字一句，语速平缓清晰，耐心细致。

“这道题先判定二次函数对称轴，结合取值范围，分类讨论……”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像晚风拂过溪水，温柔又治愈。

江野骁静静靠着桌子，没有走神，没有敷衍，认认真真听他讲解。

视线看似落在试卷上，余光却悄悄落在少年认真专注的侧脸上。

灯光落在苏砚辞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干净利落，唇色偏淡，整个人干净得像不染尘埃的月光。

江野骁的心跳，慢慢、慢慢乱了节奏。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不是少年间一时的好奇。

他是真的、认认真真，栽在了苏砚辞身上。

喜欢他的清冷，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独有的耐心，喜欢他从容淡定的模样，更喜欢他只对自己展露的、细微又独特的温柔。

晚风穿过窗户，轻轻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无声缠绕。

两张挨在一起的试卷，两道靠近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映出重叠的浅浅阴影。

苏砚辞讲完最后一步，抬眼看向走神的少年，轻声提醒：“听懂了吗？”

江野骁骤然回神，对上他清澈的眼眸，心口一颤，立刻点头：“听懂了！学神讲得太清楚了，比老师讲得还好懂。”

苏砚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下次不会，继续问我。”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带着无声的纵容与偏爱。

江野骁心口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看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年，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苏砚辞，你的余光，能不能，永远只落在我身上。”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温柔，教室里灯火明亮，少年心事藏在无声的对视里，温柔绵长，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