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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飞机

鸭滑

我叫衣阿华,没错,BB-61那个衣阿华。

现在是2026年,一个和煦的春日午后。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的C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和星巴克的咖啡机蒸汽声搅在一起,嘈杂得像一片沸腾的港湾。我坐在候机厅靠窗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失去的胜利》,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窗外,一架波音787正在被推离廊桥,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黯淡的红光。说实话,作为一艘战列舰,我对飞行这种事始终抱着一种微妙的复杂心态。这和我的十六英寸主炮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踏实的暴力美学。但时代变了,从洛杉矶到上海总不能靠三十三节的航速慢慢开过去,况且我现在这具身体有两米出头,游过太平洋不太现实。

我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卡其色九分裤,一双帆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绣有海军锚徽的棒球帽。耳垂上那两枚微缩主炮塔的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偶尔有路人经过时会多看一眼,那些路人特别是男人都会因为我的美貌多回头看几眼。

今天是休假,纯粹的休假。在洛杉矶港口当了几十年的博物馆,终于下定决心给自己放个长假,第一站选在中国——去看看那片我从没航行过的土地,尝尝正宗的火锅和小笼包,爬爬长城,在黄浦江边吹吹风。没有作战任务,没有值更排班,没有游客在甲板上乱扔口香糖。自由。

“那个大姐姐是谁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座椅区传来。我抬起眼,视线越过书页上缘,看到一个小男孩正从候机椅的缝隙间偷看我。他大约五六岁,穿着印有恐龙图案的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的帽徽和耳坠,毫不掩饰孩童特有的直白好奇心。他旁边的妈妈正在低头翻找登机牌,没注意到自家孩子已经开始对陌生人评头论足。

我笑了一下,把书合上,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孩旁边坐下。不是同排,而是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保持着让孩子和他母亲都觉得安全的距离。小男孩仰起头看我,嘴巴微微张开,大概没想到被偷看的人会主动走过来。

“你好啊,”我侧过身,朝他伸出手,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海浪舔舐沙滩,“大姐姐我叫衣阿华,很高兴认识你。”

小男孩愣了一秒,然后大方地伸出小手和我握了握,掌心温热而柔软,和我见惯的那些被枪茧和缆绳磨得粗糙的水兵手掌截然不同。“我叫凯文!”他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又追问了一句:“衣阿华?你的名字好奇怪哦,好像不是一个名字。”

我正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衣阿华?这个名字有点像……”

一个青年从旁边的座位上探过身来。他大约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军绿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迷你的航母模型挂件,手里还捏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他的T恤胸口印着一行英文——“Battleship Forever”,字体是那种模仿军舰舷号的粗体白字。典型的军迷打扮,而且品位还不错,至少没穿成在漫展上举着光剑的那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帽徽之间飞快地来回跳了两下,瞳孔微微放大。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在博物馆开放日,每当有资深军迷登上我的甲板,看到炮塔铭牌上的舷号时,就是这个表情。一种介于惊喜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微妙震荡。

“就是你想的那个战列舰,BB-61,对呀?”我帮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大概在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扫视,而是一种试图把所有细节拼凑起来进行分析的目光。他看到了我帽檐下的东方面孔,看到了我耳垂上那些过于逼真的炮塔耳坠,看到了我白色T恤下隐约透出的肌肉线条——那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而是几千个日夜与钢铁为伴、扛炮弹拉缆绳留下的痕迹。他还看到了我左手腕上那块表,那是一块四十年代的美国海军标准配发表,表盘上的夜光刻度已经微微泛黄,但秒针走得分秒不差。

“你是衣阿华的cos还是衣阿华本人?”他终于把这个问题完整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cos。当然,正常人都会先往cos上想。2026年了,舰娘题材的游戏和动漫早就在全球范围火过好几轮,漫展上穿着舰装、戴着炮塔头饰的姑娘比比皆是。我见过她们的cos照片,确实很精致,连舰装的焊接纹路都能还原。但有一个细节她们永远模仿不出来——真正的战列舰站在你面前时,那种沉淀了几十年硝烟与海浪的目光,不是靠化妆和美瞳能复制的。

我听完后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客套微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狡黠的、仿佛在说“你猜”的笑。“如果我说我是本人呢?”

青年怔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然后又一次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帽徽上的锚链纹样看到帆布鞋上沾的一点咖啡渍,从耳坠炮塔上的微型铆钉看到我搭在膝头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极淡的茧,那是常年握持某样东西留下的。

“cos……”他喃喃自语,旋即用力摇头,语气陡然拔高半度,“不对,cos哪这么真……本人?!”

他的声音在尾音处破了,引得旁边几个旅客纷纷侧目。小男孩的妈妈终于从登机牌中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拉着凯文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我忍住笑意,朝他点了点头。

“不然呢。”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在青年耳中大概和我的十六英寸主炮齐射有差不多的冲击力。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奶茶差点洒了,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往扶手的杯座里一塞,然后猛地转过身,拉开那个军绿色双肩包的拉链,在里面飞快地翻找起来。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先是掏出一个充电宝,放回去;又扯出一条耳机线,放回去;最后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双手捏着边角,像捧着什么珍贵的文物。那张照片被过塑保护得很好,画面上是我停在洛杉矶圣佩德罗湾港口的舰体,角度是经典的左舷侧前方,九门主炮昂首向天,桅杆上的星条旗在海风中完全展开,背景是加州特有的橘红色晚霞。拍摄者大概是在港口的观光栈道上取景的,光线和构图都抓得恰到好处,把我那副钢铁巨兽的轮廓拍得既威武又带点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老师,集个邮。”

他说出这句中文时,我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听不懂——中文我当然会。1945年战争结束后,我的无线电室里偶尔会截获来自东亚的各种语言的广播信号,其中就有中文的。后来几十年里,博物馆的游客中不乏中国面孔,从老人到留学生,从军事爱好者到纯粹来打卡的旅行团游客,他们的语言我听了大半辈子,早就刻进了记忆深处。况且这次要去中国旅游,出发前特意重新激活了一下中文模块,现在是全频段畅通状态。

我切换了一下语言系统,舌尖从上颚的法语发音位置滑到中文的平仄调值上,吐出的字正腔圆。

“可以呀。” 1

段评

战列舰小姐姐去中国玩啦

青年又顿了一下,这次是被我会说中文这件事砸中了。“老师,你会中文?”

“对啊。”我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一支老派的黑色记号笔,笔身上印着“USS Iowa BB-61”的字样,是我从博物馆纪念品商店顺来的。我朝他伸出手,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我在光滑的过塑膜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中文的“衣阿华”,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的锚,最后一笔尾巴故意拖长,弯成一个浪花的形状。

签完之后,我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合照。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臂伸直,前置摄像头打开,把我们两个框进画面。他笑得有点腼腆,嘴角咧开但眼神还带着一点做梦般的不确定。我倒是很大方地朝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帽檐下的笑容随意而明亮。快门声咔嚓一响。

“谢谢老师。”他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签名,又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像是刚在扭蛋机里抽到了隐藏款。

“不客气。”我把笔收回口袋,顺手端起了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登机口上方的大屏幕跳出航班信息,广播里一个甜美但机械的女声开始用英语和中文轮番播报登机通知。旅客们纷纷从座椅上起身,拖着行李往登机口排队。我也站起来,把那本《失去的胜利》塞进随身的小挎包,拉了拉帽檐,朝队伍末端走去。

然后我发现他也坐这趟航班。

他就排在我前面两三个人的位置,正低头给登机牌拍照,大概是要发到什么军迷群或者社交平台上。拍完之后他一抬头,恰好和我的视线撞上。

“老师,你也坐这趟航班?”他的表情又惊喜又意外,好像中了两次奖。

“对啊。”我笑着点头,把自己的登机牌也亮给他看了一眼。经济舱,靠窗,座位号38A。

他看看我的登机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好巧”或者“我也是经济舱”,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我打断了。

“等一下。”我朝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金发姑娘,胸前别着姓名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掏出护照和信用卡,用压低的声线和她交谈了几句。金发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然后她点点头,打印机嘶嘶吐出两张新的登机牌。我接过登机牌,走回青年面前,把其中一张递给他。

“老师,这……”他低头一看——头等舱,座位号1A,紧挨着我的1B——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我有钱。”我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作为一艘在博物馆行业服役了几十年的功勋战列舰,我的门票收入、周边售卖和捐赠基金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虽然是博物馆的账上资金,但董事会早就通过了一项特殊决议——鉴于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活着”的舰娘,属于不可替代的特殊资产,每年有一笔专项预算用于我的“人员维护与心理健康”。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

“那你也要说好,给我当导游。”我补了一句,目光越过帽檐,带着半分认真半分玩笑的意味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速度快得像我的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在追踪俯冲目标。“没问题!老师你想去哪我都能带路!我去年刚在南京上了四年大学!中文八级!”

这倒是意外收获。我原本只是看他顺眼,想找个会说中文的旅伴帮忙应付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捡了个现成的留学生导游。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登机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刚说完就开始登机了。头等舱优先,我和他通过廊桥,走进波音787的机舱。头等舱的座位宽大得像小型包厢,真皮座椅,独立的娱乐屏幕,甚至还配了一小瓶欢迎香槟。坐上去,把座椅调成半躺模式,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他——我从刚才的闲聊中得知他叫小李,在纽约读研,趁春假回国探亲——坐在我旁边的1A座位上,像个刚到新家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摸摸这个,瞅瞅那个,显然也是第一次坐头等舱。最后他掏出手机,对着舷窗外的机翼和跑道拍了一张,然后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把我和他同框的头等舱座椅、小桌板上的香槟杯,以及我手里捏着的那本“甩锅的艺术”一起框进去。

他低头编辑了一下,发了一个朋友圈,配图是刚才候机厅里与我的合照、我的签名照,以及现在这张头等舱的自拍。配文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写的是:“回国航班上偶遇衣阿华号战列舰本舰!老师人超nice,还帮我升了头等舱!次元壁粉碎的一天!!!”

下面很快就跳出几个赞和评论,有人在问“真的假的”,有人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还有人直接回复了三个字——“羡慕哭”。

我靠在椅背上,把帽檐拉低,遮住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飞机开始推出,引擎轰鸣声渐渐升高,那种从零加速到起飞速度的推背感扑面而来。这和全速航行的感觉完全不同——在海上,三十三节的速度伴随着的是海浪撞击舰首的沉闷巨响、螺旋桨搅动海水产生的持续震颤、以及整个舰体龙骨传导上来的低频率共振,像一头巨兽在大洋深处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而飞机的起飞更像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决断,几秒之内就撕开了重力的束缚。

舷窗外,纽瓦克的跑道在加速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然后倏然向下沉去,机头昂起,陆地的纹理逐渐缩小,变成棋盘格般的街区、零星的湖泊,最后被一层薄薄的云絮遮住。

我透过舷窗往下望,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这个高度大概相当于从主桅杆顶往海面俯瞰,然后再乘以一千倍。没有敌机,没有防空炮火,没有需要拦截的俯冲轰炸机,云层上方只有一片纯粹的、铺天盖地的蔚蓝。

我闭上眼睛,把后背沉进头等舱的柔软皮革里。

衣阿华号战列舰,舷号BB-61,此时此刻正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飞行在海拔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目的地是中国。

这大概是我服役以来最不务正业的一次任务。

也是最让我期待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