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北美市场有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大半年的渠道攻坚,苏记的产品成功进入了Costco在美国西海岸的十二家门店。
Costco北美冷冻食品区的SKU竞争是全球最激烈的战场之一,每一个品类只有一两个供应商名额,能在冷冻调理食品区拿到一个固定货架位,意味着苏记在北美市场拿到了第一张真正的入场券。
紧接着,Whole Foods也确认了合作意向,将苏记的几款冷冻烤串和预制菜列入“亚洲风味”专区的首批选品。
Whole Foods的采购负责人在签约前对陈瑶说了一句话:“你们的溯源系统是我们见过的最透明的食品供应链数据体系之一。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在全球寻找符合我们有机和可持续采购标准的供应商,没想到最后找到的是一家中国公司。”
与此同时,欧洲市场的第一颗钉子也钉了下去——苏记欧洲分公司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成立,首批产品进入当地一家专注亚洲食品的高端连锁商超,覆盖荷兰和比利时的十二个城市。
欧洲团队在做市场调研时发现,欧盟的新食品标签法规正在向“全链路透明”的方向推进,而苏记的溯源系统恰好提前踩在了这个政策窗口上。
欧洲分公司的开业邮件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在中国打磨了四年的溯源体系,拿到欧洲来看,依然领先标准至少两年。”
五月底,新加坡的Grace发来了一份特殊的邀请:苏记作为唯一一家中国食品企业,入选了新加坡政府主导的“智慧餐饮”示范项目。
这个项目旨在用数字化手段提升新加坡餐饮供应链的效率和透明度,苏记的溯源系统被列为示范案例之一。
授牌仪式上,林苏苏做了一场简短的发言。下台之后,她的手机震了。是韩芸从国内发来的消息。
“林总,程万里的助理郑助理今天上午来了一趟我们北京总部。”
“他来干什么?”
“代表程万里,想跟你见一面。”
林苏苏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等我回去再说。”
六月初,北京。林苏苏在苏记亦庄总部的会议室里见到了程万里。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单独见面。此前三年多的交锋,从价格战到渠道封锁到伪造报告,他们隔空打了无数次仗,却从未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郑助理的几次传话都是居高临下的条件,唯一一次直接接触是在国贸会所的“喝茶”邀约,那次来的也是郑助理,不是程万里本人。
程万里比媒体照片上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法令纹深刻如刀痕,脚步也比以前慢了些。
去年心梗住院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坐下来之后,眼神里的那股锐利还在——像一把旧刀,刀鞘磨破了,刀刃仍然锋利。
“林总,久仰。”
“程总客气。您找我有事?”
程万里没有绕弯子,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学会什么叫迂回。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鹏程食品的资产出售意向书。
“鹏程的供应链板块,打包出售。你接,条件好谈。你不接,我卖给别人。”
林苏苏拿起意向书,翻了几页。鹏程的供应链板块包括了北京、天津、河北三地的六个冷库、两个加工中心、以及覆盖华北的近千个客户资源。
这是程万里花了将近二十年攒下的家当,是他帝国最核心的资产。现在他要把这份核心资产卖给曾经最想碾死的对手。
“为什么?”
程万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身体的缘故还是情绪的波动。
“因为程鹏管不了。你以为他趁我住院的时候搞突袭,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他那个MBA同学,在美国做食品进口的——你认识,对吧?”
林苏苏没有回答。她的确认识程鹏的那个MBA同学。是方远引荐的。
程鹏确实跟苏记的人有接触,但从头到尾,苏记没有给程鹏出过任何主意、提供过任何支持。程鹏的反叛是他自己想做的事,苏记只是没有拒绝跟他对话。
这两者之间只有非常微妙的界限,但在程万里眼里大概毫无区别。
“这三年,你从五道口一家地下档口做到现在这个体量,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这不重要。”程万里放下茶杯,声音沙哑而疲惫,“鹏程不能死在程鹏手里。卖给你,是我能接受的最好结果。”
林苏苏合上意向书。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远处传来叉车装卸货品的轻微声响。
“程总,苏记可以接。但不是全部。你的零售板块我们不碰,那是你们的家事。供应链板块,六个冷库我们接四个,加工中心接一个,客户资源全部接收。价格按市场公允价值,不做折让,也不压价。程鹏那边我们也可以给他一个交代——零售板块由他全权运营,苏记不参与。”
程万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不甘,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尊重。
“你比我想象的更大度。”
“这不是大度。是商业。苏记要的是供应链资产和客户网络,不是程家的家业。你的零售业务我们没兴趣,给你儿子留着吧。”
程万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这是三年多来两个人第一次握手。
他的手干燥有力,但指节的力度已经不如当年——那双手曾经在一个屠宰场的案板前剁过上万斤猪肉,后来签过无数份排他协议和收购合同,现在终于放在了这张谈判桌的对面。
“林总,如果我二十年前遇到的是你这样的对手,鹏程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程总客气了。商业没有如果。”
程万里走了之后,韩芸推开会议室的门进来,看到林苏苏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谈成了?”
“成了。鹏程四个冷库、一个加工中心,下个月开始做资产交接。交接完成之后苏记在华北的冷链覆盖率会超过鹏程鼎盛时期的六成。老周以后不用再担心仓储瓶颈了。”
韩芸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方远刚刚打电话来,说要请你吃饭。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程万里今天来的消息,说你替他报了仇。”
“不是替他报的仇。是他替你做的事,帮你扫清了一个障碍。但他也知道,你做的事不是为了他。这两件事不矛盾。”韩芸靠在椅背上,“不管怎么说,程万里主动把鹏程的核心资产卖给你,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林苏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配送车。
鹏程的资产交割之后,苏记在华北的冷链网络将覆盖超过两千万消费者。加上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布局,苏记的供应链触角已经延伸到了中国经济最发达的三个区域。
但她心里清楚,程万里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卖资产。他是在交棒。用一种并不体面但足够务实的方式,给鹏程找一个他认可的归宿。
他花了将近二十年垒起一座帝国,然后用一场错误的战争把它打到了谈判桌前。最后他的选择不是交给儿子,而是交给对手。这也许是程万里这一生做的最聪明的一个决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阳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姐,我今天拿到了航天一院的正式录用通知书。你弟弟要去造火箭了。”
林苏苏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想起系统在升级任务里说过的那句话——通往全球首富的路还很长。但此刻,站在这个地方,看着窗外的阳光铺满整个园区,她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有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