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突击检查果然来了。
不是一家店,是四家店同时。五道口、中关村、三里屯、望京——每个店都去了两到三组检查人员,时间和节奏高度一致,显然经过了统一的部署。带队的不是基层执法人员,而是市局的人,阵仗比林苏苏预想的更大。
最早发现的是老周。他当时正在三里屯店盯午市高峰,看到七八个穿制服的人从扶梯口涌进来,领头的亮出执法证,说接到食品安全举报,要对后厨进行全面检查。老周一边配合一边悄悄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突击检查,三里屯。其他店注意。”
消息刚发出去,五道口、中关村、望京也先后响起了警铃。
林苏苏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飞上海出差。看到群消息之后她只回了四个字——“配合检查”,然后让司机掉头,直奔三里屯店。
她到的时候,检查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执法人员分成三组,分别检查后厨卫生、食材存储和进货台账。后厨的操作台上,检查员用手电筒照着每一个角落看;冷库里,温度探头被拆下来现场校准。品控记录被一本一本翻出来,从三年前的开业第一天查到现在。韩芸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随时提供对方需要的任何文件。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科长,姓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林苏苏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翻看苏记的进货台账。
“丁科长,您好。我是苏记的负责人林苏苏。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说。”
丁科长从台账里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但也不完全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老执法人在掂量面前的年轻姑娘是心虚还是坦荡。
“林总,我们接到举报,说苏记存在使用过期食材、篡改保质期、后厨卫生不达标的问题。举报材料写得非常详细,有具体的品类和批次信息。所以我们今天的检查范围会比平时更广,时间也会更长。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所有的食材、记录、监控,您都可以查。”
检查从下午一点持续到将近五点。三里屯店的冷库温度被反复测量,后厨每一个角落都被用手电筒照过,品控记录从最近的一天往前翻到开业那天。丁科长手下的几个人分工明确,动作专业,看上去确实是带着明确的调查目标来的。
最终,结果出来了。
四家门店,全部合格。
三里屯店的冷库温度偏差在零点三度以内,食材新鲜度抽检全部达标,品控记录完整无缺。五道口店的溯源系统被重点抽查——每一批肉都扫码核验,从养殖场到餐桌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查,有几个批次还被当场打电话到江城那边核实了上游供应商的资质。中关村店的后厨卫生评分在整个检查中排名第一,检查员甚至私下问了老周用的什么牌子的油水分离器。
丁科长摘掉老花镜,合上检查记录本,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松了几分。
“林总,检查结束了。你这边没有问题。坦率地说,我们的举报材料写得很细,有些具体到哪一天哪一批次的食材,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写的。但你们的管理确实做得很好,我们今天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问题。这在我这么多年的执法经历中不多见。”
林苏苏微微点头:“辛苦了,丁科长。配合检查是我们的义务。苏记一直把食品安全放在第一位,不管有没有举报,我们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丁科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打扰了”,带着队伍撤了。
送走检查组之后,老周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韩芸走到林苏苏身边,压低声音说:“林总,刚才那位丁科长提到的举报材料,有些细节太内部了。那批次的编号和日期,只有我们自己的品控和供应商那边才知道。鹏程能拿到这么具体的数据,说明我们的供应商端可能有人泄密。”
“我知道。程万里这次把举报材料做得这么详尽,连批次编号都有,说明他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供应链上游。回去之后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接触过品控数据的人员名单拉出来,逐条核查信息和外部关联。找出那个给他递刀的人。”
“明白。”
林苏苏在三里屯店的后厨外站了一会儿。店员们正在收拾被检查翻乱的货架,动作有些慌乱,但没有人抱怨。后厨依然在运转,烤架上的肉串依然滋滋作响,出餐口的订单依然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刚才那场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的突击检查,没有影响到任何一位顾客的用餐体验。一个等在出餐口的姑娘甚至一边等餐一边跟同事聊天,看都没看后厨那些穿制服的人——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检查全部合格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程万里的举报材料做得再精细,也只能基于真实问题来发难;而苏记在食品安全这件事上没有漏洞,他就拿不到任何真凭实据。所有门店和冷库都能随时接受检查,程万里举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当然,举报这条路走不通,程万里一定会换别的路。他的风格从来不是一击不中就此收手,而是一次不行就换一个方向再来。
不管下一个方向是什么,苏记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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