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早晚已经有些凉了。
林苏苏站在冷库门口,看着最后一组货架安装完毕,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冷库改造花了将近一个月。她把原先老旧的制冷机组全换了,加装智能温控系统,又在冷库旁边隔出一间办公室,作为“苏记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
营业执照三天前就下来了。她特意把执照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推门就能看见。
“林总!”赵老板——现在该叫赵经理了——赵永贵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尝尝,我媳妇自己磨的。”
林苏苏接过豆浆道了声谢。赵永贵这段时间干劲十足,自己的批发摊子交给了小舅子打理,全身心扑在新公司上。
“林总,客户资源我都整理好了。第一批目标客户十八家,都是城西这边做餐饮的,规模不大不小,每天食材采购额在一千到三千之间。”赵永贵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还标了每家的老板性格、结款信用、对价格的敏感程度——”
“赵哥,你这笔记做得比市场调研公司还细。”林苏苏翻着笔记本,由衷佩服。她在后街摆摊一年多,以为自己已经够接地气了,但赵永贵这种在批发市场泡了八年的老江湖,手里的人脉和情报网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赵永贵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嘿嘿,干这么多年,就攒了这点东西。”
“这不是‘这点东西’,这是我们公司起步阶段最值钱的资产。”林苏苏把笔记本合上,认真地看着他,“赵哥,我们第一家客户你建议找谁?”
赵永贵想了想,手指点在名单第一位:“老李记面馆。老板李顺,五十出头,实在人,开了三家分店,每天光面粉和肉类采购量就三四千。最重要的是——他最近跟原来的供应商闹翻了,正在找新渠道。”
“闹翻的原因?”
“供应商以次充好,冻肉解冻之后当冰鲜卖,被李顺发现了两次。”
林苏苏点点头:“走,去老李记吃碗面。”
老李记总店在城西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人气很旺。下午两点多已经过了饭点,店里还坐了七八成。
林苏苏和赵永贵各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面上来之后,林苏苏没急着吃,先看。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面条筋道,用料实在。她心里有了底——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讲究人。
吃完面,赵永贵去后厨把李顺请了出来。五十出头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自己亲自上手干活的老板。
“李老板,我是苏记供应链的林苏苏。”她站起来递名片。
李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看她,表情明显愣了一拍。大概没想到赵永贵口中“很厉害的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林老板年轻有为。”李顺收起名片,在旁边坐下,“老赵跟我提过你们公司。说实话,我确实在找新供应商,但我这人做生意有个原则——不看招牌看东西。你们的肉,品质能保证吗?”
林苏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块五花肉和牛腱子。来之前在冷库里现切的。
“这是我们的样品,您可以现在让后厨做一下试试。”
李顺接过去,认真看了看肉的色泽和纹理,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一言不发地拎着肉进了后厨。
等待的时间,赵永贵坐立不安。林苏苏倒很淡定,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苏记那边今天的营业额又创新高,店长小周发了个截图过来,配了个“耶”的表情包。
十多分钟后,李顺从后厨出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小碟刚煎好的肉。
“林老板,”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表情比刚才认真得多,“你这个肉,什么价?”
“五花肉比您现在拿货价低百分之五,牛腱子低百分之三。”林苏苏早有准备,报出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而且我们承诺,所有肉品都是当天屠宰、全程冷链配送,绝不掺冻肉。如果发现品质问题,整单退换。”
李顺沉默了一会儿,看看赵永贵,又看看林苏苏,忽然笑了:“老赵,你这是从哪找来的老板?”
赵永贵咧嘴一笑:“她自己找上我的。我跟你讲,我们林总厉害着呢,城西那个冷库就是她的。”
“行。”李顺一拍桌子,“先试一周,每天要三十斤五花、二十斤牛腱、十五斤鸡胸。要是品质能稳住,以后我家三间店都从你们这儿拿。”
从老李记出来,赵永贵乐得合不拢嘴。林苏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宿主,第一单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一个客户而已。”林苏苏骑上电驴,“离全球首富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你离自己的债务,只差一步了。】
林苏苏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
是的。她的债务。一百三十七万。从八月到现在十一月初,快三个月了。她一直没去还。
不是不想还。而是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真正站稳脚跟的时刻。
“这两天抽空去趟医院。”她发动电驴,“先把欠的医药费结清。”
傍晚,林苏苏接到弟弟林阳阳班主任的电话。
“林阳阳的家长吗?麻烦您明天来一趟学校。”
林苏苏心里一紧:“老师,阳阳出什么事了?”
班主任的语气严肃但不失温和:“他和同学发生肢体冲突。学校了解情况后认为双方都有责任,需要家长来协商处理。您别太担心,孩子没受伤。”
挂掉电话,林苏苏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林阳阳。她的弟弟。那个从小到大乖巧懂事、成绩好得让所有老师都夸“省心”的孩子,打架了。
她不相信阳阳会无缘无故动手。
但她没有打电话去追问。既然老师说“双方都有责任”,明天当面说更合适。她相信弟弟,也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第二天一早,林苏苏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去了江城一中。办公室里,林阳阳靠墙站着,低着头,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抓痕。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生,嘴角破了皮,校服领口被扯歪了,旁边是他妈妈——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卷发女人的声音尖锐得能戳破天花板,“我儿子嘴都破了!你们家孩子下手这么狠,必须给个说法!”
林苏苏没理她,径直走到林阳阳面前,先检查他手上的伤,确认只是皮外伤,然后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林阳阳咬着嘴唇不说话,倔强地盯着地面。
班主任在一旁说清了来龙去脉:课间几个男生在走廊聊天,那个胖男生说了句“林阳阳他姐摆地摊的,有什么了不起”,林阳阳让他道歉,对方不仅不道歉反而笑得更响,还加了一句更难听的。然后林阳阳就动了手。
林苏苏听完,沉默片刻,转身面对卷发女人。
“事情经过您也听到了。您儿子辱骂在先,我弟弟动手在后。动手不对——阳阳,道歉。”
林阳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但是,”林苏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胖男生脸上,“你对阳阳说了什么?‘摆地摊的姐姐’、还有那句更难听的——你要不要当着你妈和老师的面,重复一遍?”
胖男生往他妈身后缩了缩,不敢接话。
卷发女人脸色一僵:“小孩子说几句玩笑话而已,至于动手吗?”
“‘摆地摊’不是丢人的事,我用劳动挣钱供我弟弟上学,不偷不抢,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但把‘摆地摊’当成骂人的话,”林苏苏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说明您家孩子不仅缺乏教养,还缺乏对劳动者基本的尊重。”
“你——”
“另外,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以言语侮辱方式对他人进行校园欺凌,学校有权对施凌者进行纪律处分并记录在综合素质评价中。您要不要看看那条更难听的话,够不够上这个标准?”
卷发女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班主任适时打圆场,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双方互不追究、各自写检讨。
走出办公室,林苏苏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弟弟带到学校门口的早餐店,要了两碗小馄饨。馄饨热气腾腾端上来,林阳阳低着头不动筷子。
“姐。”他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动的手,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林阳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是我打架了……你以前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动手就是错。”
“那你下次可以不打架,直接告诉老师。或者放学堵住他,吓唬吓唬就行了。”
“……”林阳阳哭笑不得,“姐,哪有你这样教小孩的。”
林苏苏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到他碗里:“行了,吃完回去上课。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往心里去。你姐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可是我在乎。”林阳阳握紧筷子,“我不允许别人那么说你,一个字都不行。”
林苏苏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阳阳,”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拼命挣钱吗?”
“为了还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林苏苏看着他,“现在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为钱发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你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姐。你姐正忙着让他们高攀不起,没空跟他们计较。”
林阳阳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