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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向的信号

白猿的失语症

中国科考队的领队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周,自我介绍时只说"国家极地研究中心高级工程师",其余信息一概不透露。他带着六名队员和整整三吨设备,在冰川上扎起了比林远帐篷大三倍的临时营地,卫星通讯天线阵列、低温实验室、便携DNA测序仪一应俱全。

周工很客气。他亲自到林远的帐篷里拜访,端着一壶从山下运上来的热普洱茶,用白瓷杯斟了八分满递给林远。

"林教授,久仰大名。"周工的笑容很得体,眼角的鱼尾纹恰到好处地弯着,"你在高精度同位素测年方面的论文我一直关注。这次能在这片冰川上取得如此重大的发现,是学术界共同的幸事。"

林远接过茶杯。普洱茶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他注意到周工的目光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扫向工作台上的石英罩,罩子下面的培养皿里放着玉片。

"周工。"林远喝了一口茶,"我希望明确一点——这处遗址的发掘权和标本的归属权,在没有任何国际公约或国内法规明确界定之前,应该遵循国际考古学界公认的'原地保护、协同研究'原则。"

周工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当然。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协助你们做好标本的低温保存和运输工作。毕竟这片冰川的环境瞬息万变,再过半个月就是季风转换期,到时候大雪封山,直升机都进不来。标本的安全性是我们首要考虑的问题。"

"标本安全性"四个字咬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表明了立场,又保留了解释空间。

林远放下茶杯:"标本目前处于完整的原位冷冻状态,贸然移动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我认为至少应该先完成全套原位无损检测,再讨论后续安排。"

"完全同意。"周工点头,"我们的低温实验室配备有微米级X射线断层扫描仪和超导量子干涉磁力仪,精度比你们目前使用的便携设备高出两个数量级。如果林教授愿意将标本暂时移交到我们的实验室进行检测,检测结果可以共享。"

"共享"两个字让马丁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他靠在帐篷柱子上,双臂抱胸,用英语对林远说:"告诉他们,共享的前提是数据协议的约束性条款。否则今天共享,明天就变成他们独家发表。"

周工的英语很好,不等林远翻译就微笑着转向马丁:"布莱克伍德教授,帝国理工在古人类学领域的贡献我们素来敬重。这次合作对于中英两国的学术交流意义重大——我听说贵校正在申请下一轮国际自然基金会的北极研究项目?如果能有一份来自中国的联合署名论文作为支撑,对申请应该很有帮助。"

马丁的脸色变了变。这是赤裸裸的筹码交换——合作发表论文换取基金支持,在中国科考队的成果列表上署名,作为学术政绩。

"林。"马丁转向他,压低声音,"你来做决定。这是你的发现。"

帐篷里的气氛凝滞了几秒。周工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石英罩上,那枚玉片透过玻璃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周工。"林远开口了,"我可以把标本送到你们的实验室做高精度检测,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检测全程必须录像存档,数据同步备份到我指定的三个独立服务器;第二,玉片的检测必须由我亲自操作,任何第三方不得接触。"

周工放下茶杯:"第一个条件没有问题。第二个——玉片的纳米级结构极其脆弱,操作需要专门的培训。我们有——"

"我在纳米材料表征方面有十二年的经验。"林远打断他,"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枚玉片的表面特征。任何第三方操作都可能导致我在昨晚已经观察到的微结构变化信息丢失。这是不可逆的损失,周工,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襟:"那么就这样定了。今天下午我们搬运标本,明天上午开始检测。"他走到帐篷门口,回过头来,目光在白猿遗骸上停留了一瞬,"对了,林教授。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昨天日本国立极地研究所向国际山地研究中心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以'跨国联合科考'的名义派遣一支独立团队进入这片区域。如果申请通过,他们一周之内就会到。"

门帘落下。周工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渐远。

马丁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皱着眉说:"日本人也知道了。这下彻底热闹了。你那个泄露消息的抄送地址到底发给谁了?"

林远回忆了一下。前天晚上他发给马丁的邮件,抄送给了三个人:剑桥大学的古DNA专家艾琳娜·沃克,东京大学的比较语言学教授佐藤健一,以及——他在心中过了一遍名单——美国史密森尼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位资深研究员,对方曾在两年前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和他讨论过喜马拉雅古冰川的埋藏条件。

"佐藤。"林远说,"佐藤健一。"

马丁翻了翻眼睛:"那个话痨。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遍了日本古人类学圈子。完了,等着吧,接下来半个月这地方会像学术界的麦加一样热闹。"

林远没有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显微操作臂的电源。设备箱里的纳米级操作臂已经由秦诗雨组装完毕,纤细的探针尖端只有不到五十纳米粗,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要现在采样?"马丁凑过来。

"不等了。"林远说,"日本人一周到,美国人可能更快。我需要在那之前拿到组织样本的初步分析结果。"

他戴上防静电手套,操控操纵杆。显微操作臂的探针缓缓下降,尖端悬停在白猿颅骨枕部的一个微小凹陷处。那里是他昨晚就标记好的采样点——位于颅骨底部、枕骨大孔边缘的一个天然裂隙,可以避开主要的神经血管通道,直接触及颅内那个晶体结构的边缘。

透过电子显微镜的屏幕,林远能清晰地看到探针尖端接触脑组织表面的瞬间。那层经过万年冻结的脑组织呈现出异样的质地,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冻存脑组织那样呈现出冰晶损伤的蜂窝状结构,反而保持着一种近乎弹性的致密感。

探针轻轻刺入。屏幕上显示力反馈曲线平滑地下行,穿透了约两百微米厚的表层组织,然后触到了一个坚硬得多的界面。

就是那里。那个晶体结构的外壁。

林远的手指微微用力,探针尖端以极低的速度切入那个界面。一股微弱的电流突然从探针传导回来,在力反馈曲线上激起一个尖锐的脉冲峰。显示屏角落的数据面板跳出一行红色警告:检测到非生物电信号,频率范围异常。

"马丁。"林远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看这个波形。"

马丁凑到屏幕前。那个脉冲信号呈现出极其规则的锯齿形振荡,峰值间隔完全一致,振幅衰减呈数学上的完美指数曲线。这不是任何生物电信号会有的形态——生物的神经冲动具有不规则性,会有疲劳效应和传导延迟,而这个信号——

"这是人造的。"马丁低声说,"或者说,非自然的。林,你刺穿的那个结构——它内部可能有某种形式的活动。"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缓慢地抽出探针,尖端带出了一缕半透明、泛着极淡紫色的粘稠物质。他将探针转移到分析舱,启动拉曼光谱和质谱联用检测。

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秦诗雨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节泛白。马丁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望风又像是在抵挡什么。次仁从外面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察觉到气氛不对,又悄悄缩回去了。

分析仪器的指示灯跳了三下,屏幕刷新出一长串数据。林远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紫质类化合物。"他喃喃念出检测结果,"可逆光致变色特性。铁-氮配位中心的卟啉环结构。光敏蛋白质的降解残余物……"

"说人话。"马丁回过头。

林远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恐惧和兴奋糅合在一起,把五官都拧得有些变形。

"这个晶体结构——它的一部分成分和视网膜感光细胞中的视紫红质类似。变体的卟啉环,配合金属离子,可以对特定波长的光产生响应和构象变化。这整个东西……它可能是一个光信号处理器官。"

"光信号处理——你是说它'看'东西?在颅骨里面?"

"不。"林远摇头,"如果它能感知光,那么光从哪里来?颅骨是不透光的。但如果是另一种电磁辐射——"

他顿住了。那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将之前所有零散的观察串成了一条线。玉片里有序排列的铁磁性纳米颗粒。白猿大脑中对称分布的晶体结构。磁偏角精确吻合的符号偏移。这个物种放弃声音、选择沉默的原因——

"他们能感知地磁场。"林远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这个晶体结构是一个磁场接收器。他们用这个来接收和发送信息。整个对话系统不依赖声音,不依赖光,只依赖——"

"磁场。"秦诗雨接上了他的话,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放大着,"玉片里的纳米颗粒就是发射/接收单元。他们把它握在手里,就能通过自身的生物磁场与玉片耦合,进行双向通讯。那枚玉片不是碑文,它是——"

"一个对讲机。"林远说,"一部持续工作了一万年的对讲机。"

马丁猛地转身走回来,一把抓起那枚玉片所在的培养皿,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石英罩里的玉片安静如初,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如果它是一个对讲机,"马丁说,"那么这一万年来,它在跟谁通话?"

这个问题悬在帐篷的空气中,像一片即将落下的雪。没有人能回答。但林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双环点符号偏移的方向,那个与地球磁偏角精确吻合的零点零三毫米。

它在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发信。不是四面八方广播,而是定向传输。指向某个精确的方位,某个固定的目标。

"秦。"林远转向秦诗雨,"你能计算那个偏移方向对应的地理坐标吗?从玉片上磁偏角的偏移量反推——假设它指向的是地球表面上的某个固定点。"

秦诗雨立刻在平板上调出地球磁场模型,输入数据开始运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数字和曲线不断跳变。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苍白。

"西南方向。大约偏南二十度,俯角——"她又算了一遍,"俯角四十二度。如果从这片冰川的位置沿那条线往南延伸——"

"往南。"林远低声说,"往南是哪里?"

"印度洋。"秦诗雨说,"如果走直线穿透地壳的话——最终指向的位置大约在南印度洋海底,靠近凯尔盖朗高原附近的某片区域。那个地方水深超过三千米,没有任何已知的考古或地质活动记录。"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次仁掀开门帘探头进来:"林教授,中国科考队的人来了,说要搬运标本——"

林远挥手示意他等一下。他走到工作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白猿遗骸。万年过去,它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姿势,安详得如同刚刚入睡。只有左手那个空出来的指间凹陷提示着它的缺席——那枚玉片曾经嵌在那里,嵌了一万年,朝着南印度洋的某个方向,持续发送着某种信号。

一万年来,有没有人收到过?

或者说——一万年后,此刻正在接收那个信号的,是什么?

林远将培养皿小心翼翼地放回运输箱中。盖上箱盖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玉片上的双环点符号。那两个相交的圆环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中心那个微小的点像是在回望着他。

他合上箱盖,扣好锁扣。

"走吧。"他对周工派来的队员说,"把标本搬到你们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