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藏风
第一章 :
雨落旧檐,故人隔尘
暮春江南,烟雨连绵不绝,整座古镇被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青石板路湿滑微凉,白墙黛瓦浸着雨意,满目清寂温柔。苏檐撑着一柄老旧青竹油纸伞,静静立在陆家老宅朱漆大门前。伞面边角泛白,是少年时陆藏风曾为她撑过的那一把,五年岁月流转,旧伞依旧,人事早已全非。
她今日登门,不为叙旧,不为纠缠,只为取回一枚旧玉佩。那是十六岁暮春,陆藏风生辰之日亲手赠予她的鸳鸯佩,彼时少年眉目清朗,眼底热忱坦荡,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待他金榜题名,便十里红妆上门求娶,此生唯她一人。那番赤诚情意,支撑她守了整整五年执念,是她荒芜年少里唯一的光亮。
可世事翻覆无常,三年前陆家突逢变故,父辈受累、家业倾颓,一朝繁华落尽,受尽世态炎凉。在陆家最落魄无助之时,唯有沈家倾力相助,沈家长女沈知微朝夕相伴,奔走帮扶,陪陆藏风熬过最灰暗的岁月。自此,全城人人默认,患难与共的两人,终将相守一生。
无人知晓,横亘在苏檐与陆藏风之间的,从来不是门第落差,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片刻之后,厚重木门缓缓推开,院中蔷薇沾雨盛放,艳丽繁盛,却衬得廊下伫立的人影清冷刺骨。五年未见,陆藏风早已褪去年少温润青涩,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清峭,眉眼覆着寒霜,淡漠疏离,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缱绻。他身侧,沈知微温柔依偎,轻挽他衣袖,姿态亲昵笃定,般配得刺眼夺目。
下人躬身通报的刹那,院中落针可闻,只剩风雨簌簌作响。
陆藏风淡淡抬眼,目光掠过她时无波无澜,语气冷得像冰:“何事?”
简单二字,彻底隔开五年所有过往情深。苏檐心口骤然发紧,喉间发涩,强压下眼底酸涩,轻声说明来意,想要取回当年寄存于此的鸳鸯玉佩。
话音刚落,身侧的沈知微柔声开口,故作懵懂无辜,暗示自己从未听闻此事,不动声色宣示着自己如今的身份与陪伴。陆藏风立刻侧头安抚她,眼底漾起细碎温柔,是苏檐五年未曾见过的模样。转瞬,他再度看向她,语气决绝冰冷,字字伤人,直言年少零碎玩物早已尽数清理,让她不必再寻。
苏檐浑身僵冷,心底积攒多年的念想轰然崩塌。
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月下许诺的字字真心,记得檐下听雨、灯下闲谈的岁岁温柔,那些真切的欢喜与情意,从未有半分虚假。可在他口中,竟只剩年少胡闹、虚妄一场。
她强忍泛红的眼眶,轻声追问,问他是否半分不念从前。
可换来的,只有更绝情的答复。他直言过往皆是虚妄,如今陪他渡尽风雨、立身安家的人是沈知微,让她从此不必再来,徒惹闲话、徒增难堪。
一语落毕,他拥着沈知微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决绝拂过落花,没有半分留恋。厚重朱门轰然合拢,沉闷的落锁声,彻底隔绝了门外风雨,也隔绝了她五年所有深情与等待。
漫天冷雨落下,混着隐忍的泪水滚落脸颊。
苏檐静静立在旧檐之下,满心荒芜酸涩。依旧是旧时檐角,依旧是岁岁清风,依旧是江南绵绵烟雨,可当年并肩听雨、许诺余生的少年人,早已心有归属,岁岁不回头。
她困在旧日岁月里执念不散,独自守着过期的情意与回忆,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吹了五年寒凉晚风。而那场被精心编造、无人拆解的误会,终究让两个深爱之人,从此咫尺天涯,两两相望,只剩满心遗憾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