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秋,寒意浸骨。邓佳鑫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迷里,偶尔短暂的清醒,眼神也涣散得抓不住焦点。医生私下把苏新皓叫到办公室,语气沉重地告诉他,最多还有一周的时间。
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像血一样泼洒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苏新皓守在床边,正用棉签蘸水湿润邓佳鑫干裂的嘴唇。忽然,邓佳鑫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灰蒙蒙的,却奇异地透出一丝光彩,像是濒死的烛火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的热度。
“新皓哥……”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气喘吁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清晰。
苏新皓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回光返照。他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凑近些,柔声应道:“嗯,我在。佳鑫,想喝水吗?”
邓佳鑫微微摇头,目光越过苏新皓,望向窗外绚烂的晚霞,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真好看……像……像过年放的烟花。”他动了动手指,极其缓慢地,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用绒布包裹的盒子,塞进苏新皓冰凉的手里。“帮我……保管好……别让左航……提前看见。”
苏新皓接过盒子,入手微沉。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银质的袖扣,款式简约大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翻转过来,在内侧的边缘,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的刻痕——“Z”,是左航姓氏的缩写。苏新皓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他想起邓佳鑫之前还能坐起来的时候,总是趁左航不注意,偷偷在病床上摆弄着什么,原来是在准备这个。他甚至想象不出,在承受着那样剧烈疼痛的时候,邓佳鑫是如何一笔一划、耗费了多少力气才刻下这个微小的字母。
“本来……想在他生日那天……亲手给他戴上的……”邓佳鑫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越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看来……是等不到了……新皓哥……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我听着。”苏新皓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邓佳鑫枯瘦的手背上。
“别告诉他……我疼……就说……他睡着的时候,我走的……很安静……一点都不疼……”邓佳鑫费力地喘息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病房门口的方向,那里挂着左航常穿的一件黑色外套,“还有……让他……别怪你……是我……不让你说的……左航他……脾气倔……你得……看着他……别让他……跟我一样……傻……”
苏新皓死死攥着那个绒布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他拼命点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破碎的、类似“嗯”的气音。他看着邓佳鑫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看着那抹奇异的光彩逐渐黯淡下去,看着他干枯的手指最终无力地垂落。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嘀——嘀——”声。苏新皓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直到护士推门进来,准备进行最后的清理,看到他那个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新皓依旧没有动。他就那样跪在病床边,跪在渐渐弥漫开来的、死亡特有的冰冷气息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对袖扣,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直到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直到那对袖扣被他的体温焐热,又重新变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守着的那个世界,彻底崩塌了。而他,将独自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秘密,和邓佳鑫最后的嘱托,在这废墟上,艰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