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辉散尽,鬼风重啸。
幽暗石窟之中,方才那片刻温柔净土彻底褪去,只剩蚀骨的阴冷与翻涌不散的戾气,死死包裹着孤身少年。
花城仍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指尖虚虚悬在半空,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月华余温。
方才昭月停留的片刻,是他沉沦地狱以来,最干净、最安稳、最不被磋磨的一瞬。
世间千万人弃他、唾他、惧他,将他钉死在恶鬼的罪名里,唯独昭月,不带偏见,不生厌弃,以神明最纯粹的温柔,渡了他一时绝境,信了他本心澄澈。
那句善恶分人心,不分鬼神,轻轻一语,抵得过他数百年颠沛苦难、满身污名。
从此,鬼域无光,他便自拥一轮明月。
自昭月踏月离去那日起,八百年漫长岁月,就此徐徐铺开。
无人知晓绝境鬼王的心底,藏着一场鬼窟深处、不足半刻的温柔相逢。
此后经年,他步步浴血,次次涅槃。
从任人欺凌、无路可逃的少年恶鬼,硬生生杀出一片血海疆域,踏平鬼域乱象,镇尽万魔魍魉,以一身猩红煞气,立绝境鬼王威名,令三界诸神忌惮,万鬼俯首。
他掌血雨,统鬼市,坐踞无间高位,翻手可覆人间,覆手可乱阴阳。
世人皆道花城无心无情,杀伐凛冽,孤冷寡性,是三界最不可招惹的煞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寸之地,永远留着八百年前鬼窟里的一抹月白。
八百年里,他从不主动踏足九天仙阙,从不惊扰星河月境。
他记得昭月是九天正神,执掌皓月星河,清名不染尘埃,居于光明净土,不该与他这满身罪孽的恶鬼扯上半分干系。
他懂仙规森严,懂仙鬼殊途,懂那一句自有相逢之时,是神明最温柔的客套,亦是最遥远的无期。
所以他克制、隐忍、默默守望。
从不打扰,只敢遥望。
每至人间月满,星河垂落,清辉遍洒三界之时,便是他最沉静的时刻。
万千月色落遍大地,落遍黄泉,落遍他孤寂无尽的鬼域。
满城月色,皆是她的模样。
他常常独坐鬼市最高处,立在无边黑暗与猩红戾气之中,抬眸遥望九天月色。
人间众生望月赏景,贪恋风月繁华。
唯独他,望月思人,一念便是岁岁年年。
八百年晨昏交替,八百年血海沉浮。
他熬过魂飞魄散的绝境,扛过三界诸神的讨伐,忍过千年独行的孤寂,任凭戾气浸骨、伤痛缠身、岁月磨骨,心底那轮明月,从未蒙尘,从未黯淡。
他始终记得石洞之中,她温柔垂眸的模样,记得她清浅温柔的声线,记得她为他隔绝黑暗、包容狼狈的模样。
记得她叫昭月,是照亮他整座地狱的唯一月光。
神武大道那惊鸿一瞥,是宿命缘起。
鬼窟深处那温柔救赎,是执念生根。
前者让他一眼动心,后者让他执念永生。
这八百年,他从不敢忘那句温柔约定。
若来日月明,山河无恙,自有相逢之时。
于是他等。
等山河安定,等岁月清平,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卑微渺小,不再任人欺凌,强大到足以冲破仙鬼壁垒,足以跨过九天万丈云海,足以堂堂正正,走向他的那轮明月。
他一身罪孽红衣,守着一场神明随口许下的无期相逢。
旁人八百年修仙问道,长生逍遥。
他的八百年,只做一件事——
负重生长,静候月明。
鬼域岁岁荒芜,人间代代更迭,诸神岁岁安闲。
唯有他,困在一场八百年前的温柔初遇里,心念一人,守一念执,万劫不改,岁岁不移。
戾气再重,盖不住心底月色。
红尘再乱,乱不了半生执念。
八百年孤寂终有尽头,漫长等候终有归期。
当人间山河安稳,当四海清平无扰,当日月重归明朗。
他蛰伏八百年的深情隐忍,跨越仙鬼殊途的宿命拉扯,终将迎来那场迟到千载的重逢。
红衣万丈,踏月而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黑暗角落、不敢触碰神明的少年恶鬼。
他是绝境鬼王花城。
携八百年满心执念,赴昭月,赴月明,赴一场宿命难逃、此生唯一的温柔相逢。1
花城这执念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