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花城,八载重逢
万鬼窟的长夜永无尽头,终年翻涌的黑雾裹着刺骨阴寒,唯有崖边一方小小望月台,是整座鬼域唯一不染戾气的清净地。
今夜的鬼域格外安静。
没有厉鬼悲啸,没有血雨翻涌,连终年悬浮的血色残月都敛去了几分凛冽红光。红衣鬼王斜倚在白玉石栏上,墨发随意垂落肩头,一身猩红广袖长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是惯常的桀骜张扬,唯独独眸深邃沉沉,敛尽了平日的散漫戏谑,只剩漫无边际的寂寥。
花城指尖捻着一片悄然凝成的血色花瓣,指节修长分明,力道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垂眸望着花瓣缓缓舒展,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八百年前那句温柔澄澈的叮嘱,清浅如月,岁岁不散。
八百年。
自上次一别,人间更迭数十朝,天界起落数番仙位,而他固守无边鬼域,熬过了八百个无月无晴的昼夜。
世人皆知血雨探花杀伐决绝,强横霸道,敢独闯天界挑衅诸神,敢一剑斩尽虚妄不公,三界之中,无人能逼鬼王低头,无人能入他眼底心间。他的温柔与耐心,从来吝啬至极,唯独留给过两人——渡他护他的谢怜,还有那执掌星河清辉、温柔渡世的月神,昭月。
昭月是三界最清冷的神。
居于九天月阙,掌世间月色盈亏、星河流转,无争无求,性情温软澄澈,不染仙门虚伪桎梏,亦不惧鬼域阴邪戾气。八百年前,花城尚未坐稳鬼王之位,身负重伤蛰伏鬼界,是彼时偶尔游历下界的昭月,无意间踏入荒芜死寂的万鬼窟。
漫天戾气之中,唯有她一身素白衣裳,携满身清辉月色,踏黑雾而来。她没有如诸神一般厌弃他的血腥出身,也未曾畏惧他满身煞气,只是静静立在他身前,洒下一片柔和月光,抚平了他周身翻涌的暴戾,轻声道:“戾气伤身,不必困于过往。”
那时的花城,历经世事磋磨,心性冷硬偏执,不信天道善意,不信世间温柔,早已习惯孤身独行,见惯了诸神居高临下的悲悯与算计。可昭月的善意干净纯粹,无半分功利,无一丝轻视。
她会在他疗伤静坐时,悄然洒落月华滋养他受损的灵力;会在鬼域血雨倾盆时,轻拢衣袖,替他隔去漫天血腥;会安静陪他静坐一夜,不言不问他的过往罪孽,只留一片清辉相伴。
短暂相伴数月,是花城漫漫黑暗岁月里,唯一不属于仰望、不属于执念的温柔微光。
后来天界重整秩序,诸神忌惮鬼域威势,明令仙鬼殊途,禁绝仙神踏足万鬼窟。昭月身为正神,恪守天规,不得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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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那日,月华漫天,晚风温柔。
她站在鬼域边界,白衣如月,眉眼清浅,望着一身红衣、满身戾气的少年鬼王,轻声道:“花城,天道漫漫,殊途亦可安然。我守星河,你守心之所向,他日风月无恙,自有重逢之时。”
言罢,她袖揽月色,转身踏云归月阙,从此八百余年,杳无音信。
八百年来,花城登顶鬼王之位,威震三界,杀伐更甚从前。他见过天界万千仙神,端庄虚伪,道貌岸然;见过世间百态,贪嗔痴怨,虚妄无常。可再也无人如昭月一般,温柔纯粹,干净坦荡,敢以神明之身,待恶鬼以赤诚。
八百年来,他在望月台种满血色花树,岁岁花开,岁岁空等。
今夜,风息雾静。
万鬼窟上空常年不散的黑雾骤然散开一线,一片澄澈温柔的清辉穿透层层阴翳,洒落人间鬼域。柔和月色铺满冰冷石地,抚平了鬼域千年不散的戾气,连周遭躁动的死灵蝶都悄然敛去锋芒,安静悬浮在半空。
月华缓缓汇聚,在望月台中央凝成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
女子一袭月白长裙,裙摆缀着细碎星芒,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润恬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色清辉,温柔得能消融世间所有凛冽与黑暗。正是八百年来,花城岁岁等候的月神,昭月。
时隔八百年,故人归。
昭月抬眸,目光越过满地血色花树,精准落在石栏边的红衣鬼王身上。
八百年光阴,足以让稚嫩少年蜕变成威震三界的绝境鬼王。昔日尚带青涩棱角的身影,如今挺拔凌厉,红衣烈烈,眉眼桀骜,独眸深邃藏尽沧桑,周身是碾压三界的强横气场,唯独望向她的目光,褪去了所有杀伐冷硬,藏着不易察觉的怔忡与温柔。
四目相对,风月静默。
周遭无声,漫天血色花树轻轻摇曳,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月色清辉里,红白相融,温柔又盛大。
昭月率先迈步,踩着满地落花与月色,缓缓向他走去。她的步伐轻柔,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没有仙鬼殊途的疏离,一如八百年前那般坦荡温柔。
“花城。”
时隔八百年,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清浅温柔,一如当年抚慰他戾气的月色晚风。
花城指尖的血色花瓣悄然消散。
他素来从容恣意,纵使面对天界众神合围,纵使身陷绝境险境,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可此刻望着眼前时隔八百年重逢的故人,这纵横三界、无惧天地的鬼王,指尖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他缓缓直起身形,收尽周身所有戾气煞气,连悬浮周遭的万千死灵蝶都温顺垂落翅尖,不敢惊扰此刻难得的安宁。
花城望着近在眼前的女子,墨色眼眸深处翻涌着细碎情绪,有八百日夜的漫长思念,有久别重逢的欣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语气是独属于她的、三界仅此一份的温柔慵懒:“昭月神女。”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轻轻唤出这四个字,仿佛酝酿了八百年的思念,终于得以落地。
昭月停在他身前半步之遥,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漫天月色,温柔澄澈:“八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无恙。”花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清润的眉眼上,不肯移开半分,“托神女当年吉言,风月终得无恙,我也终等到神女归来。”
八百年前,她许诺风月无恙、他日重逢。
他便守着这句承诺,在无边黑暗的鬼域,等了整整八百年。
昭月目光扫过崖边成片盛放的血色花树,扫过这座专为望月而建的高台,心头微动。她知晓仙鬼殊途的桎梏,知晓这些年三界对他的非议与忌惮,亦知晓这位鬼王看似桀骜张扬的外表下,藏着极致执着温柔的本心。
“我许久未入鬼域,”昭月轻声道,“此地依旧清冷,唯独花木繁盛了许多。”
“专为神女所种。”花城坦然应声,不掩分毫心意,坦荡又赤诚,“八百年来,岁岁花开,只为待神女归来,可见一城繁花,一轮明月。”
世人皆知,花城花开满城,只为谢怜一人。
可无人知晓,他万鬼窟的满城血色繁花,他岁岁不眠的望月高台,藏着另一份跨越仙鬼殊途、温柔绵长的等候。这份心意,清淡克制,不似他对谢怜那般极致炽热、倾尽所有,却亦是他八百年沧桑岁月里,最干净纯粹的念想。
昭月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如月升沧海,温柔动人。
“倒是让你久等了。”
“无妨。”花城微微低头,独眸盛满月色清辉,语气慵懒又郑重,“世间旁人,纵使等千年万年,于我皆是虚妄虚度。唯独等神女,八百年,不长。”
他这一生,逆天而行,踏遍虚妄,不信天道,不拜诸神,唯独感念两份恩情,珍藏两份温柔。一份是绝境重生、毕生追随的信仰,一份是黑暗岁月、温柔渡他的月色。
夜风轻拂,落红漫天,月色温柔笼罩整座望月台。
仙鬼殊途的桎梏仍在,三界非议从未消散,八百余年的光阴早已磨改世事万千。可幸而,岁月辗转,风月流转,他终究等到了他的明月归期。
昭月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月华,轻轻拂过花城鬓边散落的碎发,抚平了他眉眼间沉淀的沧桑寂寥。
“既已重逢,”她轻声道,“此后星河岁岁明朗,风月时时无恙,我便常来。”
花城望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褪去了所有桀骜张扬,只剩岁月沉淀的安稳与珍视。
漫天血色花树簌簌盛放,月色落满红衣,跨越八百年的等候,终得圆满。
万鬼窟终有明月,漫长黑暗终有归人。
从此,鬼王有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