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下午三点多，训练室里少了四个人。

何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训练室里剩下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走了。拍素材，晚上十点左右回来，让你们前几天不拍。”

生菜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素材要拍这么久——”

“年总宣传片、还有几个品牌的预热物料。”何锐翻了一下日程表，“场地租到晚上九点，回来路上还要补几个镜头，十点差不多。”

程以安把外套穿上，一言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安染的方向：“你们晚上自己吃？”

“嗯，你们先忙。”安染说。

离绪走在最后，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视线在空着的几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

训练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像是整个空间在那扇门合上之后被调低了一档音量。fly从走廊另一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花海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播什么？”fly问。

“随便聊聊。”花海把手机支架架好，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正好说说梦之队的事。”

两个人并排坐着，摄像头对着他们。花海打开直播的时候，弹幕涌进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fly坐在旁边，姿态放松，偶尔接过花海递来的话题，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在两条平行的时间线上各自展开，像在播放一段不需要剪辑的合奏。弹幕里有人在问“生菜他们呢”，花海说被拉去拍素材了；有人问“fly为什么穿着eStar的队服”，fly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兰兰说我穿这个好看，我就穿了。”

安染坐在训练室的另一头。她正在跟兰兰聊天——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兰兰歪着头听安染说话，安染比划了一下训练赛里的一个场面，自己先笑了出来。兰兰笑的时候往后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缩短了，像是熟稔之间那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亲近。

“晚上吃什么？”兰兰问。

“不知道，”安染低头想了想，“要不吃海底捞？”

“行。”兰兰坐直了，“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把这一局打完吧。我看他们说快了。”

直播间那边，花海正在读弹幕。有人问“明天有训练吗”，他说有；有人问“年度总决赛有没有信心”，他说“有”；有人问“月染在干嘛”，他侧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的另一端——“在跟兰兰聊天。”弹幕刷过一排“哈哈”“兰兰姐也来了”“两个女孩子关系真好啊”，花海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了屏幕。

五点多，安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几分钟前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马上打完”，她等了几分钟，又看了一眼。对面没有任何动静了。

“他们还没打完？”兰兰把手机翻过来。

“好像还在打。”

“要催一下吗？”

安染站起来朝训练室另一端走了几步——花海的直播还开着，fly坐在旁边，两个人正在对着镜头聊什么。安染走到花海身边，没有开口，只是站了一会儿，像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

直播间弹幕开始刷“月染来了”“她站过来了”“海教回头看一眼啊”，花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们要出门吃火锅。”安染说。

“现在？”

“五分钟前说的。”

花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游戏确实还在进行中。他抬头的时候安染已经走回训练室另一端了，跟兰兰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低头穿外套，安染把外套拉链拉好之后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兰兰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时间。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月染和兰兰姐要出门了！”“海教你不跟去吗？”“fly你不跟去吗？”“他们要打完了吗？”

fly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边是打完了，不过还没退出来。”

兰兰站在训练室门口，声音穿过半个训练室传了过来：“彭云飞！准备下播，马上——”

安染没有开口说话。她弯腰把自己桌上的一个软乎乎的小鸭子抱枕拿起来，朝花海的方向扔了过去。小鸭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花海的桌面边缘，撞了一下他的手机支架又弹开了，滚到他手边停下。

弹幕刷过一排“啊————”“宣示主权”“这个动作比说话好使”“我看到了什么！！”，花海伸手把那只小鸭从桌边拿起来放在键盘旁，没有转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马上。”

安染和兰兰在门口换鞋。兰兰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小鸭扔得真准。”

“练出来的。”安染说。

“上次也扔过？”

“上次扔的是生菜。”

兰兰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细节。两个人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安染回头朝训练室里看了一眼。花海正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什么，大概是在退出游戏界面。fly也在低头看手机。

“走了——”安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fly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花海，然后对着直播间的镜头说：“家人们先下了，有人在呼唤我。”弹幕刷过一排“再播一会儿呗”“急什么呀”“海教也没走呢——”。fly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不播了，再不去我们两个麻烦就大了。”

“对的，得快点了”花海把手机锁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的脚步已经向门口的方向移动了一步，经过镜头前，fly朝直播间挥了一下手：“拜拜，撤了。”关了直播。

花海跟在fly后面走出了训练室。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伸手在门框边碰了一下那只小鸭的位置——它被放在了入口处鞋柜的面上，在他伸手可及的高度露出半个鸭背，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动作。他碰到那只鸭子的边缘又收回了手，没有拿走。

走廊里传来安染和兰兰的说话声：“那家火锅店要排队吗？”“我上次去排了四十分钟。”“那我们要早点去，不然等到八点才能吃到。”——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然后被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收走了。

fly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想确认她们走的方向。花海从后面走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厅里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基地大门。

直播间的画面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条弹幕还在屏幕右下角停留了几秒，写着：“海教去追染染了，fly去追兰兰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然后它被新的推送盖了过去，窗口在后台慢慢暗下来，像一段被收进抽屉的对话，等着下次打开的时候重新浮上来。窗外十月初的暮色正在铺开，橘红色的光落在街道和建筑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覆盖在傍晚的轮廓上，等着下一场灯光亮起把它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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