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武汉的暑气终于褪了。
安染打开群聊的时候,何锐已经把新的赛程表发了上来。年度总决赛的赛程在她手机上亮成一行清晰的文字:擂台赛及突围赛10月7日在广州体育馆,淘汰赛在长沙七彩盒子,总决赛11月14日在成都凤凰山体育公园综合体育馆。
“没休息几天,”何锐在群里又跟了一条,“今天下午恢复训练,别告诉我你们手生了。”
生菜秒回了一个“收到”,配了一个挥汗的表情。他的头像旁边显示着在线状态——已经登进游戏了。训练室的灯在下午两点准时亮起来,五个人依次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生菜进来的时候揉了揉手指,眼尾带着一点发力的余劲,像已经连续练了几个小时。
生菜最近的状态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打训练赛打完还会坐在椅子上喊累,现在他打完一把之后会自己先复盘十秒再开口说话。起因是fly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室门口,站在生菜身后看他打满整个训练时段。有时候不讲话,有时候问一句“你刚才那波为什么会那样走”,有时候也不问,只是看着。
“飞牛哥,我今天感觉状态不错!”生菜在训练间隙回头喊了一句。fly靠在门框边,“状态不是感觉出来的。”
“那是打出来的。”
“那你还坐在这?”
生菜转回去又开了一把。
训练强度在那一周明显提了上来。五个人一天基本都在打王者,一排排备用手机被陆续拿出来替换——屏幕发烫了就换下一台,等凉下来了再换回去。充电器插满了训练室的两排插线板,像一排排并联的输液管。安染连着打了四把之后摘下耳机,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余温,她低头摸了摸手机背壳的温度,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让热量散得快一些。
兰兰每天下午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里。有时候是一锅汤,有时候是一碟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几份刚做好的小食。她端着托盘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她的脚步不重,但几个人会在她推门的时候抬起头来。
“兰兰姐你太好了——”生菜的声音从训练室角落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刚打完一把训练赛之后的真实疲惫。
“多吃点。”兰兰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
偶尔fly也会下厨。第一次下厨是在集训开始后的第三天,他炒了两个菜端到食堂桌上,生菜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飞牛哥你做的?”
“嗯,肯定是我炒的啊。”
“你什么时候学的?”
fly想了想:“退役之后闲着没事,看了几个视频……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前我就是炒菜的”
生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几口没有立刻评价。fly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等那口咽下去才问:“怎么样?”
“好吃。”
“那多吃点。”
“嗯!”生菜又夹了一筷子。
晚上六点多,几个人陆续收了设备去食堂。安染坐在桌边等菜上齐的时候,生菜坐在对面,拿着手机低头打字又抬头,嘴角挂着一道压不下去的弧度。他还不知道那道弧度已经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前泄露了。
“怀沙会来看我们比赛,”生菜说,“她在广州,擂台赛那几天刚好不用训练。”
安染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住了:“怀沙姐姐要来?那太好了——她上次说想来看我比赛来着。”
“她说想看月染现场打一把,”生菜说到“月染”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转述的这句话里有一部分重心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又接上了,“她说想看看你们队打比赛是什么样,之前都是在线上看。”
何锐从旁边走过来:“那要留票了。你问清楚她哪天来,几场?”
“她说前两场都看,后面看排班。”
“行,我留票。”何锐转了一下手里的笔,“兰兰你是坐家属席还是待在后台?”
兰兰正在低头喝汤,听到何锐的声音抬起头来:“后台吧。前面人多”
“好,”何锐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那我留两张后台证。”
一言也放下了筷子:“何教到时候也给我留一张——我妹妹想来。她在广州上学,正好那几天学校放假。”
“知道了。”
程以安接话:“我也要,我姐姐也来广州。”
何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姐也来?”
“她说想看我打一次现场。”
“行,都留。”何锐低头在备忘录上又添了几行名字,写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桌上。
安染坐在位置上,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她还没有开口说自己的家人要来——其实她还没问。她正在想什么,何锐的声音已经递了过来:“染染你家里呢?”
“我妈之前说想来,但时间还没定。”安染抬起头来,“到时候确定了再跟你说。”
“行,提前说就行。”
话题散开之后生菜又低头看手机了,屏幕亮着,能看到他正在输入什么,然后停顿,然后继续输入,又停顿。他在打字的时候偶尔会暂停片刻,像是在重新读一遍已经打好但还没有发送的文字,确认那几行字放在对话框里的语气有没有偏离自己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坐直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某个信号在他抬头低头之间落到了应该落的位置。
食堂里几个人各自聊着。一言正在跟离绪说什么事,声音不大,偶尔伸手比划一下。程以安在跟何锐确认票数。安染低头扒饭的时候发现罗思源侧着头在看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惯常的那种确认她在不在的状态,而是带着一层更具体的东西。
“怎么?”安染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事。”罗思源收回了视线,但他低头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晚上十点多,训练室陆续熄灯了。安染洗完澡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的另一端是怀沙。两个人正在语音,怀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夜间的松弛:“生菜今天又跟我炫耀他的关羽了,他说fly在背后看他训练的时候他压力特别大但发挥得更好了。”
“他确实练得很认真,”安染说,手里攥着手机边缘,“比之前认真多了。”
“那你们擂台赛加油。我到时候在前排给你喊。”
“好。”
语音挂断之后安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房间恢复安静。她翻了个身准备关灯,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罗思源靠在门框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起来像是刚接完水,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水杯上,而是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屏幕还没暗下去,怀沙的头像和通话时长还亮在那里,那排已经挂断的数字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几秒里保持着原有的亮度,直到完全消失。
“你站多久了?”安染问。
“刚来。”罗思源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他放杯子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比平时放重了一点,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
“因为她来,所以你——?”安染没有说完,但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有。”
“你刚才放水杯的时候声音重了。”
“……她为什么要来?”
“她是来看比赛的。”
“她也可以看直播。”
安染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外侧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饮水机接的。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只问了一句:“你今晚还能睡着吗?”
罗思源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从她手边收回去的时候碰到手机壳的边缘,那枚手机壳在他指腹下翻了个面又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醋了?”安染的声音里带一点困意。
“……没有。”
“你的表情不像没有。”
罗思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不高但比刚才软了一些:“上次你跟她连麦直播的时候,笑了一整场。跟我连麦的时候没笑那么久。”
安染安静了一拍,然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你下次坐我旁边直播。我对着你笑。”
罗思源被她拉着袖口,没有挣开。他看了她一眼,神情里那层薄薄的紧绷终于松动了一些,低下头,手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搭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应。然后他往房间外走了一步,在门框边停了一下:“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罗思源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安染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拿起手机给怀沙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今晚先不聊了🤓


哦呦

什么情况?😋
海教刚才站在门口看你给我打了多久语音


啧啧啧。
你懂的♪(´ε`)


懂你意思。

( ・ิω・ิ)
那晚安啦,么么


晚安,木啊
安染锁屏,关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进窗帘缝隙,照亮了桌面上的水杯轮廓,像一个小小的停靠站,在夜间安静地亮着,等着下一次光线变换时被重新确认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