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酒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李朝云跟着容霄,趁着夜色如墨,悄无声息地潜回了皇宫。
“多谢你啦,容霄!”李朝云站在御花园的梅林边,意犹未尽地晃了晃手里的莲花灯,“今晚真开心!”
容霄看着她脸颊上因兴奋而泛起的红晕,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灯火,难得地柔和了一瞬。
“早些歇息。”他淡淡嘱咐,银光一闪,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朝云抱着莲花灯,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然而,当她转过回廊,看到前方灯火通明,以及那道端坐在凤椅上的熟悉身影时,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也僵在了原地。
“母……母后……”李朝云的声音细若蚊蝇,方才的欢快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皇后身着华贵的凤袍,端坐在凤椅上,脸上并没有李朝云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她看到朝云回来,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莲花灯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朝云,”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这么晚了,你去了何处?”
李朝云缩了缩脖子,抱着莲花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神飘忽不定:“儿臣……儿臣就是去御花园散了散步,看花灯……”
“傻孩子,”皇后招手让她上前,李朝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被皇后拉着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御花园的花灯,可没有能让你沾上酒气的佳酿,也没有这般……别致的样式。”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盏莲花灯,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满的担忧。
“母后,儿臣错了!”李朝云见皇后如此温柔,反而更觉得愧疚,立刻上前几步,拉着皇后的袖子开始撒娇,“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儿臣保证!”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温柔而严肃的神情:“你呀,总是这般让人操心。今晚外面人多眼杂,你一个公主,私自出宫,若是出了什么事,叫母后如何安心?你父皇若是知道了,又该怪母后没有看好你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严厉,却让李朝云更加无地自容。
“母后,是朝云不懂事,让您担心了。”李朝云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皇后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罢了,念在你平安回来,母后便不重罚你。只是,规矩不可废,你也该学着懂事些了。”
她松开朝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罚你在寝宫禁足一日,抄写《女诫》一遍,好好静一静心,也让母后这颗悬着的心,能放下来。可好?”
“啊?禁足一日?”李朝云苦着一张脸,禁足比打她一顿还难受!但看到母后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她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怎么?嫌轻了?”皇后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不不不!儿臣领罚!儿臣这就回去抄书!”李朝云立刻摇头,抱着莲花灯,蔫头耷脑地往自己寝宫走去。
皇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吩咐身边的嬷嬷:“看好公主,别让她再溜出去了。也……别让她太无聊了。”
“是,娘娘。”
李朝云回到寝宫,将莲花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趴在床上,发出一声哀嚎:“啊!禁足一日!我的花灯会!我的桂花糕!”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脑海里却浮现出容霄清冷的侧脸和云付玩世不恭的笑容。
“虽然被禁足了,但今晚……好像也挺值的。”她小声嘀咕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随后便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而此刻,皇宫之外,云付站在醉仙楼的屋顶上,看着皇宫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
“凤凌……”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凤凌你倒是过得无忧无虑,真好。”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的低语,也吹动了容霄的衣袍。容霄站在梅林深处,目光落在李朝云寝宫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一轮明月。
元宵的夜,终究是过去了。
容霄刚踏入储礼殿,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雨瑟身着珍藏阁副阁主的青纹宫装,托着紫檀木食盒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
容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丽却陌生,眉头微蹙:“你是何人?”
雨瑟心头一紧,指尖攥紧食盒边缘。她熬了三年才坐上副阁主之位,只为离他近一点,可他眼中只有纯粹的陌生。她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臣女雨瑟,雨仙之女,上月刚接任珍藏阁副阁主。听闻殿下未用晚膳,特备了些清淡点心。”
食盒打开,桂花蜜藕、水晶茯苓糕与温热的莲子羹散发着甜香,都是她按古籍方子亲手试了五次才定下的。容霄神色冷淡,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内殿走:“放桌上吧。”
雨瑟将点心摆好,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现在尝尝?这莲子羹最是解乏。”容霄已拿起古籍,头也没抬:“不必,你退下吧。”语气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雨瑟行了一礼退出,躲在廊下石柱后。殿内传来容霄的声音:“来人,撤了。”侍从迟疑道:“这是雨瑟副阁主特意送来的……”容霄冰冷的声音打断:“太甜,腻人。”
四个字如针扎心口。雨瑟攥紧石栏,指节泛白。她想起听雨轩熬过的日夜,想起墨渊阁老的话,可此刻才明白,就算有了资格,他依旧不会记得她是谁。
侍从捧着食盒出来,雨瑟叫住他,强撑微笑接过食盒:“是我考虑不周。”侍从离去后,她提着食盒往珍藏阁走,夜风拂过,雨瑟握紧食盒,眼中失落被倔强取代。她望向储礼殿方向,目光坚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雨瑟,绝不仅仅是那个只会送点心的陌生人。”
殿内,容霄吹灭烛火,脑海中浮现出那晚梅林边晃动的灯火,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至于那盘点心,至于雨瑟,早已随夜风消散。
凤栖宫的寝殿内,万年温玉床散发着柔和的寒气,却驱不散那萦绕在床榻间的沉重死寂。
凤尊凤紫并未独眠,她的身侧,紧紧拥着她的,正是她的夫君,朱雀一族族长——朱厌。
往日里,这方床榻是他们温存的港湾。朱厌虽身为朱雀族族长,在外人面前是那般高不可攀、冷艳不可方物的绝世美男子,可一旦回了寝殿,褪去族长的威仪,他便是那个喜欢将凤紫圈在怀里、用滚烫体温驱散她寒意的粘人丈夫。
可今夜,即便是睡梦中,两人眉宇间的愁云也未曾散去。
朱厌的手臂横在凤紫的腰间,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这唯一的挚爱也会像女儿那样消失不见。他那张精致得令三界失色的俊颜此刻紧紧贴着凤紫的发顶,呼吸沉重而灼热,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凤紫在睡梦中不安地呢喃,身体蜷缩着,本能地向身后那具滚烫的胸膛寻求慰藉。
梦境,毫无预兆地将她拖入了那片冰冷的幽蓝。
那是天河之畔。神魔大战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看见凤凌。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笑闹着要骑在爹爹脖子上摘星星的女儿,此刻却浑身浴血,赤金战甲破碎不堪,孤零零地站在即将决堤的天河岸边。
“娘……”
凤凌的声音很轻,被呼啸的罡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回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决绝与不舍。
“母神,女儿不孝,不能陪您和爹爹去看四海八荒的日出了。”
“凌儿!不要!”凤紫在梦中嘶吼,想要冲过去抓住女儿的手,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寸步难行。
下一瞬,凤凌猛地转身,面对着咆哮而来的天河弱水与魔族大军。她体内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神火,那是凤族最本源的精血,也是她生命的最后绝响。
“以吾凤凌之名,祭六界太平——!”
轰——!
漫天的火光与冰冷的河水交织,吞噬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凤紫眼睁睁看着她在光焰中一点点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最后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当年渡天劫时还要剧烈万倍,瞬间击穿了她的心脏。
“不要——!”
凤紫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喝,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朱厌也被惊醒。
“阿紫!”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残影。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凤眸,在睁开的瞬间竟闪过一丝属于朱雀本相的金色竖瞳,那是极度惊恐与杀意交织的本能反应。
当看清怀里只是惊魂未定的妻子,而非敌人时,朱厌眼中的金光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又是那个梦……”朱厌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睡醒的磁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无力感。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凤紫更紧地按进怀里。他那赤裸的上半身滚烫如火,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声如战鼓般沉重。
凤紫埋首在他颈窝,双手死死抓着他腰侧的肌肉,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朱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位统领南方神域万年的朱雀族长,此刻正在发抖。
“朱厌……”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我梦见她死了……就在天河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朱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凤紫满是冷汗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试图安抚她的战栗。
“我知道。”朱厌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滴在凤紫的肩头,滚烫得惊人,“我也梦到了。我梦见我想去救她,可我动不了……我是朱雀族长,我拥有焚尽苍穹的力量,可在那个时候,我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我护得住南方神域,护得住六界安宁,却护不住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在我眼里……化成了灰。”
凤紫的心像是被刀绞一般。她抬起头,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着眼前这张美得惊心动魄却满是泪痕的脸。
朱厌那张平日里冷艳高贵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他看着凤紫,眼神空洞而破碎:“阿紫,我们没女儿了。天河弱水,销魂蚀骨,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她彻底不在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凤紫最后的幻想。
她再次扑进朱厌怀里,放声大哭。
朱厌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他的吻却是苦涩的,带着绝望的味道。
“睡吧,阿紫。”良久,朱厌才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别再想了。若是睡不着,我就变回原形给你暖床,好不好?就像以前凌儿小时候那样……”
提到女儿小时候,两人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凤紫摇摇头,重新缩回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却悲伤的心跳声。
“我不怕,”她喃喃道,“只要你在就好。只要你在……”
朱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穿过寝殿的窗棂,望向那片漆黑无边的夜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河深处,有一缕微弱的火种,正借着水的掩护,悄悄地、顽强地活着。
但他此刻只知道,他的女儿,死了。而他和他挚爱的妻子,只能在这漫漫长夜里,相拥取暖,舔舐着这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凄美的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