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南海归墟6

大雾久久不散，裹挟着淅沥风雨笼罩整片海面。

三叉戟号在风浪里起起伏伏，船身摇晃不止，始终稳不住航向。那艘诡异的古旧帆船也没有彻底远去，始终徘徊在浓雾边缘，若隐若现，阴魂不散一般跟着船只游荡。

月瑶与李莲花站在甲板上，静静观望四周雾海。海风带着湿冷雨丝扑面而来，凉意刺骨。两人目光沉静，始终留意着那艘鬼船的动向，时刻戒备突发变故。

方才醉酒昏睡的明叔被人叫醒，他揉着脑袋走出船舱，抬眼望见雾中的古船，瞬间酒意全无，脸色骤然凝重。

“不好！那是打标血船！”

明叔沉声道出此物来历。

这并非什公鬼船，而是南海疍民古老的海神祭祀船。渔民捕捉到海中巨怪大拥沙后，会将其放血绑于船底，任船只载着海兽尸身入海献祭，用来平息海怒、祈求平安。

可有些大拥沙并未死去，它就会驮着空船在深海游荡，随风浪冲撞过往船只，神出鬼没。不明内情的渔民，便将其误认成了索命鬼船。

听完这番解释，月瑶和李莲花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方才二人探查整艘古船，未曾察觉半分阴邪怨魂，原来诡异之处根本不在船上，而是藏在船底那只深海巨怪身上。

摸清根源，众人心中顿时有了底气，也知晓了应对之法。

胡八一、王胖子不再迟疑，跟着明叔快步赶至底层船舱，合力将沉重的老式火炮缓缓推出、架好。

众人分工配合，瞄准、填弹、点火一气呵成。奈何船身摇晃剧烈，对面血船又没有固定轨迹，第一炮打偏了，并未命中目标。

月瑶和李莲花静立甲板高处，目光扫视整片雾海，一人留意船身四周暗流动静，一人紧盯血船轨迹，随时提防意外突发。

就在众人重新调整火炮的间隙，一波大浪骤然拍上船舷，海水翻涌冲上甲板，猝不及防将站在侧边的豪仔直接卷进海里！

海浪汹涌，深海暗流凶险万分。

大力当场急得面色发白，放声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李莲花身形一晃，足尖轻点摇晃的船板，整个人凌空掠出。

风雨之中身姿轻盈，双脚轻点海面，不过瞬息功夫，便抓住落水的豪仔，带着人安全折返甲板。

全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看得大力满心惊叹。

“阿豪没事吧？”大力快速上前问道。

“他无事，只是呛了几口海水。”李莲花放开扶着豪仔的手，随口说道。

这时，王凯旋朝驾驶舱大喊：“老阮！船开稳一点！”

胡八一紧盯逼近的血船，催促道：“那船又靠过来了，赶紧瞄准！”

王凯旋跟着附和：“明叔！这次可一定瞄准了再打！”

李莲花见状，观察了一下，冷静报出数据：“阮老大，左舷三十五，航向一四二，航速二十！”

阮黑立刻应声：“收到！”

精准把控航向与航速后，众人再度校准火炮、填弹点火。

轰隆一声巨响！

炮火精准命中不远处的打标血船，船身瞬间炸裂，残存的船体在浓雾中熊熊燃烧。

片刻过后，火光渐熄，海面归于平静，浓雾也随之缓缓散去，风雨停歇，海天重归清朗。

危机彻底解除。

折腾了大半宿，众人身心俱疲，月瑶、李莲花、胡八一等人返回房间歇息。

甲板之上，只剩阮黑带着古猜留下来检修船板、整理设备。

出海至今，已然整整二十天。阮黑掐算时日，再过两日便是月圆十五，届时正值涨潮，借着潮水推力，船只便能更快驶入珊瑚螺旋海域。

古猜眼底藏着期待，自幼听闻珊瑚螺旋深海藏尽奇珍异宝、千年老蚌明珠无数，早就向往不已，只盼能顺利抵达，亲身下海采珠，也算不负此行。

多铃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满心忌惮，直言珊瑚螺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可阮黑语气恳切。

珊瑚螺旋是所有疍民心中的希望，诱惑力极大，既然有幸靠近，便值得放手一搏。

月瑶和李莲花耳朵灵敏，隐约听出端倪——阮黑执意闯珊瑚螺旋，不只是为了求财，更是为了多铃，想要替她完成一桩隐秘要事。只是多铃满心抗拒，不愿被提及，神色百般不自在。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关注，闭眼休息起来。

甲板上师徒争执过后，多铃心底憋气，独自躲进餐厅。古猜连忙追上前安抚，少年心思细腻，看出多铃不愿师父为了她冒险闯深海，便轻声提议，若是不愿，到了珊瑚螺旋大可不下海。

可多铃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船已行至此处，前路再无回头的余地。更何况珊瑚螺旋的明珠，是所有疍民的执念，她心底，也藏着一丝向往。

两人闲谈之际，忽然发现多铃养的花枝鼠甜角不见了。

两人当即在船上找了起来。

多铃寻至底层船舱，一边轻声呼唤甜角，一边仔细查看。

昏暗的舱底角落，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一双眼眸正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终于，多铃瞥见了逃窜的花枝鼠。1

可小家伙动作极快，转瞬便顺着木门下方的破洞钻进了封闭的房间。房门落锁，根本无法进入。

多铃心急如焚，当即蹲下身，顺着破洞往里张望。

屋内很空旷，花枝鼠在地面爬行，片刻后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多铃这才发现，这间密室深处，竟还有一层向下的台阶，直通最底层舱底。

下一瞬，屋内传来花枝鼠尖锐的“吱吱”惨叫，几声过后，彻底没了动静。

多铃脸色骤变，知道花枝鼠定然是出事了。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在四周翻找工具，抓起一把船斧，对着门锁狠狠砸落。

她顾忌着船上众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想悄悄救出甜角。砸开铁锁后，她独自推门冲进房间。

墙面之上，印着大片暗沉发黑的干涸血迹，阴森诡异。多铃瞬间慌了神。

就在这时，阮黑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门口，神色严厉至极，一把将她拉出房间。

“甜角还在里面！”多铃急切挣扎。

阮黑语气强硬：“谁让你进底舱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底舱绝对不能进！”

“师父，我的甜角还在里面！”

“跟我回去！”

阮黑反手锁死房门，强硬拽着多铃离去。

这一幕，恰好被出来方便的王凯旋撞个正着。

王凯旋满心维护多铃，见小姑娘委屈焦急，当即开口帮腔求情。

可阮黑态度异常坚决，死活不肯让人靠近底舱半步。

王凯旋心软，见多铃伤心，便打算自己下去帮她找回宠物，刚迈步上前，就被阮黑厉声喝止。

吵闹声越来越大，惊醒了船上所有人。

月瑶和李莲花其实早就听到了底层的动静，两人素来不喜掺和旁人私事，便安静待在房中没出去。可屋外争执不休、动静越来越大，两人只得一同出门查看。

众人围在走廊，神色各异。

阮黑面色凝重，郑重道：“不是我故意为难她，是这底舱，真的不能进。”

这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王凯旋皱眉追问：“怎么就不能进了？”

阮黑深吸一口气，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沉声吐出四字：“进去，都得死。”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皆是一愣。

见阮黑似有顾忌，胡八一便拿出船主身份施压，执意要问出缘由。

被逼无奈之下，阮黑终于道出秘事：“当年那七个失踪的英国人，全都死在了这底舱。”

胡八一恍然：“七个英国人的事我们知道。”

“他们不是意外身亡。”阮黑声音发沉，满是敬畏，“他们，是被海鬼所杀。这底舱，是凶地，沾不得！”

众人听得满心疑惑，只当是海上民俗迷信。

唯独明叔脸色大变，瞬间知晓事关重大，连忙开口劝阻众人，万万不可贸然闯入底舱。

阮黑手持船斧，死死守在门口，态度决绝，他要对船上所有人的安危负责。

月瑶微微蹙眉，侧头与李莲花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皆是了然之色。看来这栋海柳船的底舱，应该真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绝非普通闹鬼传闻那么简单。

胡八一一时冲动，拉着王凯旋上前，两人合力按住阮黑手中的船斧，将人抵在墙角，场面瞬间僵持不下。

眼看冲突愈演愈烈，雪莉杨快步上前出声制止，强行拉着冲动上头的胡八一走到甲板冷静。

一场闹剧，终于平息。

阮黑温柔摸了摸多铃的头顶，语气褪去严厉，只剩无奈与心疼：“铃儿，是它自己跑丢的，不怪你。这就是命，咱们海上人，得认命。”

阮黑一辈子闯海为生，最信天命鬼神，对海天禁忌、凶地邪祟敬畏至深。哪怕方才被众人逼迫，他也依旧坚持，拼尽全力护住船上所有人的性命，而此刻他又温柔的安抚委屈的多铃。

月瑶看着这一幕，心底颇有感触。

她轻轻挽住李莲花的胳膊，低声轻语：“阮黑看着固执刻板，却是真心想要护着众人。”

李莲花微微颔首：“敬畏鬼神不是什么迷信，是一辈辈的经验攒下的活命规矩。”

两人无意再深究底舱秘事，不愿违背阮黑的苦心，见风波平息，便携手转身，安静返回房间。

另一边的甲板上。

雪莉杨又气又无奈，直言质问胡八一。眼看就要抵达凶险莫测的珊瑚螺旋，前路危机四伏，他却屡屡意气用事，无视旁人的敬畏与经验，太过冲动鲁莽。

胡八一被雪莉杨一番话彻底点醒，瞬间冷静下来。

他细细回想全程，幡然醒悟。这段时日一路太过顺遂，让他渐渐得意忘形，滋生了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早已犯了探险大忌。

他最初只是想平安带所有人返程，安稳寻回秦王照骨镜。可一路走来，他只顾我行我素，却忘了身后也有人会担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