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微光

警局惨白的灯光落了整整一日，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笔录的最后一行字落下，民警合上笔录本的声响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重得砸得人发懵。一整天冗长、枯燥、反复的问话到此落幕，所有关于坠楼的字句、画面、声响，像是缠在骨血里的蛛网，死死裹着我，让我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我没有任何情绪，麻木取代了所有崩溃与哽咽，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苏女士轻轻上前跟民警道了谢，转身走到我身边，没有催我，也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空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稍稍用力，就会把我彻底碰碎。

走出警局大门，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色是灰蒙蒙的一片，晚霞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连一丝暖色都不肯施舍。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世间万物都在照常运转，热闹鲜活，可我的世界，早在白天那一刻，就彻底静止、彻底荒芜了。

一路上，母亲一直在轻声跟我说话。

她聊着琐碎的日常，说着天气转凉要添衣，说着家里一切都好好的，絮絮叨叨的语调温柔又刻意。她拼命找着轻松的话题，一点点试着调动我的情绪，想拉着我从无边的沉郁里走出来。

可我听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天的声响，眼前不断闪过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安抚，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落不到心底。我低着头，脚步缓慢又沉重，任由她牵着我往前走，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灰暗与荒芜。

整条回家的路，安静得诡异。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没有抬头看一眼周遭的风景，满心满眼，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消解的悲伤。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暖黄的玄关灯光倾泻下来，温柔的暖意包裹住周身，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凉。

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空气里是熟悉的烟火气息，寻常又安稳。这份安稳在此刻显得格外残忍，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我的生活依旧在继续，可那个温柔正直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苏女士替我脱下外套，轻轻挂在衣架上，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底藏着心疼与酸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雀跃。

“景禾，妈妈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木讷地抬了抬眼，空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期待，没有波澜。经历过今日的坍塌，我好像再也接不住任何美好。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从走廊暗处走了出来。

妹妹攥着小小的衣角，眉眼怯生生的，往日里只会安静看着人的眼睛，此刻亮着浅浅的光。她抬着头，看向失神伫立的我，唇瓣轻轻动了动。

下一瞬，轻柔又清晰的字音，轻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也落在我荒芜一片的心底。

“哥哥。”

我站在原地，喉咙堵得发疼，千言万语都卡在那里。眼眶滚烫，眼泪毫无预兆往下掉。我想上前，四肢却像灌了铅，过了许久，才挤出沙哑破碎的一声：“哎。”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妹妹听见应答，肩膀微微松下来，手指依旧紧紧绞着衣角，怯怯地望着我。长久的语言障碍，让她说出这两个字已经耗尽很大力气，说完之后便不再出声，只是眼眶也微微泛红。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很轻，是我此刻仅能拿得出来的温柔。

苏女士站在一旁，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上前打扰我们。她心里隐约清楚我对谢屿川不一样的心思，明白我这份悲痛不止是失去朋友，可她选择缄默，把这一刻留给我们兄妹二人。

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窗外天色彻底沉成墨色，夜色漫过窗沿。

“先吃饭吧。”苏女士的声音放得很轻，打破这份凝滞。

餐桌上面摆的都是平日里常吃的家常菜，热气淡淡的升腾起来。妹妹跟在我们身后，步子小小的，一直微微垂着脑袋。她并不清楚白天外面发生的那场灾难，只敏锐察觉到屋子里气氛沉沉的，和往日不太一样。落座之后，她不会大大方方直视，总是趁着低头扒饭的间隙，偷偷抬眼瞟向我，目光怯怯的，看两眼又飞快垂下眼皮，攥紧手里的筷子。

苏女士一边慢慢吃饭，一边分出心神留意着妹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和如常，可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藏不住。她不敢把残酷的事讲给妹妹听，只能独自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也默默心疼着我。

我坐在位置上，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胃里沉甸甸的，一点食欲也没有。明明眼前就是失而复得、能够开口说话的妹妹，是本该值得欢喜的事，可白天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巨大的悲痛死死压着我。我偶尔会对上妹妹偷偷望过来的视线，只能朝她极浅地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做不出开怀的模样。

饭桌上极少言语，只有碗筷相碰细碎微弱的声响。喜悦是真的，撕心裂肺的难过也同样是真的，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晚饭草草结束。身心被巨大的疲惫裹挟，悲伤像潮水反反复复漫上来。我低声同母亲说了一句，我想回屋歇一会。

苏女士点点头，眼神满是担忧，却没有阻拦我：“要是难受，就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我微微颔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