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进梧下果园的叶丛,木棚里的沉默被一声一声敲薄了。柴令瑜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胶片照片,心脏此起彼伏地跳动。
任书言的告白还回荡在耳边,直白又克制,没有华丽的情话,句句落在她长久以来的孤单之上。心动是真切的,可心底盘踞多年的不安,一时难以消散。
从小没人把她当回事。父母伸手她就给,受了委屈就低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化,连哭都挑没人的时候。长久的经历让她下意识认定,偏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东西。她习惯自我牺牲,不敢奢求有人坚定不移选择自己,总害怕所有温暖只是转瞬即逝。
她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任书言。
雨水浸润远处成片橙林,晚风裹挟淡淡的果香漫过来。他安静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她立刻给出答复,漆黑的眼眸平静温和,耐心等候她理清纷乱的心绪。
任书言自幼缺少父母陪伴,独自撑起奶奶与弟弟的生活,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这些年他只对树说过话。对着人,舌头像生了锈。今天说出心底想法,已经用尽他莫大的勇气。可看见柴令瑜眼底藏不住的犹豫,他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等待。
“我……”柴令瑜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轻,“我很少被人好好对待,不知道怎么长久维持一段感情。我总习惯性委屈自己,不懂得主动索要关心。”
这些深埋心底的顾虑,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在原生家庭日复一日的忽视里,她早早学会收敛期待,不敢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份突如其来的爱意。她害怕自己投入全部真心之后,最后只剩下落空。
任书言缓步上前半步,刻意留出合适的距离,没有贸然靠近,避免让她感到压迫。
“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学会所有事。”他语调平稳,语气格外认真,“不必逼自己迎合任何人,在我面前,你不用永远懂事,不必事事独自承受。”
柴令瑜垂了垂眼,照片上的自己安静坐在宴席角落,茫然又隐忍。那时候她尚且不知道,角落里一道沉默的目光,默默留意到她所有不易。从小区喜宴初次相遇,深夜巷路默默护送,再到宠物店主动帮忙,一次次相处叠加,不知不觉,这个人已经走进她心里。
“我见过杂志上镜头前的你,清冷遥远,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柴令瑜轻声开口,“你的职业光鲜,有无数人追捧。我只是一间小小的宠物店店主,每天围着流浪小动物打转。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是藏在她心底另外一层顾虑。万众瞩目的平面模特,与守着小店谋生的她,外界看来落差悬殊。她见过围绕在任书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难免生出自我怀疑。
“模特只是谋生的工作,不是全部的我。”任书言轻轻摇头,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我真正扎根的地方,是这片梧下果园。比起聚光灯,我更喜欢山野草木,喜欢安静平淡的烟火日子。聚光灯下的追捧皆是虚幻,我想要的,是稳定长久的陪伴。”
他幼年孤单度日,相机与果园填补漫长空洞。遇见柴令瑜之后,他才明白,孤单的岁月里,原来还能期盼一份双向的温暖。从前他社交账号里只有静物与山林风光,不曾记录任何人。可现在,他希望往后镜头之中,常常能出现她的身影。
“我见过你用心救助流浪动物,见过你独自扛下宠物店所有压力,见过你温柔之下藏着的坚韧。这些,远比镜头里虚假的光环珍贵。”
雨点渐渐变得密集,远处天际传来低沉雷鸣,暴雨很快就要彻底降临。橙树叶被风吹得不停晃动,果香愈发浓郁。
她不想因为过往的伤痛,直接推开这份难得的真诚。任书言是第一个教会她不必一味自我牺牲,可以坦然接纳善意的人。如果就此错过,她一定会遗憾。
她攥紧照片,慢慢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湿润:“我心里有你,只是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完全放下防备。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慢慢消除我的不安。”
任书言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漫开淡淡的暖意。
“我愿意等。多久都可以。”
一句简单的承诺,分量十足。
“那……我们试试吧。”柴令瑜轻声说出这句话,话音落下,长久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悄然落下。
任书言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克制而温柔。他没有冲动上前拥抱,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征询她的意愿。柴令瑜迟疑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不用急着适应恋人的身份。”任书言低声说道,“顺其自然就好。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不用一个人硬扛,记得告诉我。我不会中途抽身离开。”
柴令瑜轻轻点头,指尖轻轻蜷缩,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远处雷声越发清晰,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掀起一层薄薄水雾。整片梧下果园笼罩在雨幕之前。
任书言看向远处倾斜的果树:“雨马上要下大了,我先送你回去。”
柴令瑜低头看向手里那张胶片照片,小心翼翼收进随身帆布包。这是两人缘分开始的见证,她会好好珍藏。
两人并肩走出木棚,朝着停放电动车的方向走去。风迎上来,满鼻都是橙子的清甜味。那条郊野小路他走了太多次,只有今天,身边多了个人。
柴令瑜悄悄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任书言。原生家庭留下的伤疤难以一时抹平,心底的安全感缺口需要慢慢填补。可她愿意鼓起勇气,试着相信眼前这个人,试着奔赴一段双向奔赴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