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令瑜走进单元楼道,指尖按亮电梯按钮,身后街道的晚风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一股清浅气息。
是果园橙子混着山野青草独有的味道。
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内冷冷清清,没有开灯。她没有急着照明,倚在玄关墙壁上,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电动车后座的画面。
方才路途后半段,她悄悄靠近任书言后背时,那股果香就格外清晰。不同于市面上水果店甜得发腻的香精气味,干净、清冽,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质朴,稳稳包裹住她。
从小到大,柴令瑜早已习惯时刻竖起防备。面对父母无休止的索取,面对旁人带着试探的打量,她本能收敛情绪,凡事退让,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不敢期待任何人给予善待。长久以来,她总是和所有人保持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不敢过分靠近,更不敢奢求被人妥帖顾及。
可今晚,坐在那辆颠簸的旧电动车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闻到萦绕在他身上的果香时,心里紧绷多年的防线,悄无声息松了一块。
柴令瑜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垂。她想起自己虚虚搭在他后腰的手指,没有用力,却下意识想要靠近一点,抵御迎面吹来的夜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城市里的晚风涌进来,只有汽车尾气与街边小吃混杂的味道,再也寻不到果园独有的气息。
柴令瑜低声自语:“难怪总觉得他身上,和旁人不一样。”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发信人是任书言。
“已经驶上果园土路,不用担心。”
简短一行文字,没有多余寒暄,恰好兑现方才两人在小区门口的约定。柴令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快速敲字回复。
“一路慢些,夜里土路不好走。”
消息发送出去,她顺势靠在窗台,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城郊方向。那里藏着整片橙子林,藏着任书言守了许多年的果园。
她忍不住回想晚饭时苏奶奶闲聊的琐事。奶奶说,早些年任书言父母失联,家里只剩老弱幼童,小小的少年经常一个人待在果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柴令瑜隐约有了猜测。
对任书言而言,这片果园不止是需要拼命守住的家业。在他无人依靠、独自挣扎的漫长童年,漫山草木与挂满枝头的橙子,或许是唯一长久陪伴他的东西。
这股山野果香,是独属于他少年时代的慰藉。
手机再次震动,任书言回了消息。
“知道了。下次想去果园,可以提前和我说。”
看见这句话,柴令瑜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白天她一时冲动提出想去果园做客,事后还暗自懊恼太过唐突,没想到他认真记在了心上。
她敲下回复:“好,等我店里不忙的时候再和你说。”
放下手机,柴令瑜转身走到客厅,抬手打开台灯。暖黄光线铺开,照亮屋内简单的陈设。她经营宠物店,多数时间泡在门店,这间出租屋仅仅是落脚休息的地方,向来少有人到访。
长久以来,她早已适应孤身一人。赚钱养活自己,救治流浪小动物,独自扛下房租压力,独自应对母亲源源不断的要求。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独处,不会再因为一场短暂的同行,心绪起伏不定。
可今晚不一样。
柴令瑜闭上眼,晚风、旧电动车、淡淡的果香接连在脑海浮现。她第一次体会到,不必刻意勉强自己懂事、不必时刻做好牺牲准备,仅仅是平静地和一个人闲聊日常,就足够让人觉得松弛。
她从前遇见的人,大多带着目的靠近。父母想着从她身上索取金钱,部分客人只在意自家宠物,很少有人愿意耐心倾听她藏起来的疲惫。
任书言不一样。他同样背负沉重的生活重担,懂得独自负重前行是什么滋味,不用她费力解释,便能读懂她言语间隙藏着的落寞,不会刨根问底打探她不愿提起的家事,恪守着舒服的分寸。
世人追捧杂志封面上耀眼夺目的模特任书言,追逐镜头塑造出来的精致外壳,鲜少有人愿意看见外壳之下,那个守着果园、独自撑起一大家人,习惯沉默、内心孤独的普通人。
就像旁人看她,只看见性格温和、经营宠物店的柴令瑜,没人知晓她原生家庭的荒芜,知晓她无数个深夜独自消化委屈,不敢向任何人索取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