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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故人迎面,陌路无心)

麦夏:哥哥,你救赎不了我

深秋的伦敦褪去了连绵冷雨,却添了刺骨的寒风。

街道枯叶纷飞,冷风吹穿街巷缝隙,卷起一地萧瑟。

麦考夫极少亲自走下白厅。

他习惯身居高处,俯瞰众生,运筹帷幄,将一切人事握于掌心。可今日政务结束得太早,暮色沉沉,心底那股经年不散的空落再次泛滥。

鬼使神差的,他让司机停在了偏僻的老街路口。

这里是灰色产业零星聚集、人流混杂、也是夏洛克常年辗转游荡的区域。

他本只是想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确认他还活着,就够了。

他从没想过,会正面相遇。

巷口冷风呼啸,行人稀疏。

麦考夫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色正装,大衣平整熨帖,伞骨握在指尖,优雅矜贵,依旧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英伦掌权者模样。

而巷口迎面走来的人——

破败、消瘦、潦倒。

旧外套脏得起球,袖口磨烂,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的额角。曾经锋利凌厉、带着傲气的下颌线条,如今单薄凹陷,脸色是常年药物侵蚀的病态惨白。

是夏洛克。

是他护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毁了一辈子、也养了一辈子的弟弟。

短短数米距离,像横跨了生死、明暗、荣光与废墟。

麦考夫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时隔整整两年。

他终于这样近距离、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见自己的弟弟。

没有隔着车流、没有隔着夜色、没有隔着遥遥人海。

就在眼前。

近得伸手可触。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彻底荒芜的空洞。

夏洛克也看见了他。

他缓慢抬眼,浑浊涣散的灰蓝色眸子落在麦考夫身上,淡淡扫过。

那一眼里——

没有熟悉、没有悸动、没有怀念、没有愧疚、没有依赖。

全然的空白。

全然的陌生。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擦肩而过的普通路人。

麦考夫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死死收紧,伞柄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见过夏洛克张扬桀骜的模样。

见过他聪明到狂妄的模样。

见过他闹脾气、别扭、嘴硬心软、唯独依赖他的模样。

见过他跌落神坛、崩溃绝望、痛哭无助的模样。

唯独没见过——

他看自己,如同看陌生人的模样。

夏洛克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眼神淡淡掠过麦考夫精致体面的装束、沉稳冷肃的眉眼,没有丝毫停留,毫无波澜,准备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不认识他。

真的,完完全全,不认得。

那些从小到大的陪伴、兄长的纵容、默默的兜底、无数次的偏袒、无数次的等候、无数次的隐忍退让……

尽数清零。

被药物侵蚀、被岁月掩埋、被世界抹除。

在夏洛克如今残破空洞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做麦考夫的兄长。

从来没有一个人,为他倾尽余生,死守沉沦。

麦考夫几乎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溃痛。

他无数次深夜遥望、无数次自我折磨、无数次在办公室看着汇款记录彻夜难眠。

他承受着全世界的误解、承受着亲手放弃弟弟的罪恶感、承受着爱与失望的极致拉扯。

他以为,哪怕全世界遗忘他、唾弃他、抹去他。

至少夏洛克,会记得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零碎的影子。

可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擦肩而过的瞬间,麦考夫终于压低嗓音,用极轻、极哑、几乎破碎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

“……夏洛克。”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两年。

藏了两年的思念、两年的煎熬、两年无人知晓的爱恨、两年孤身死守的执念。

全部压在这两个字里。

本该温柔、本该熟稔、本该是世间最亲近的称呼。

此刻却卑微得近乎可怜。

行走的人影,终于停住。

夏洛克微微侧头,眼神依旧空洞麻木,茫然看向唤他名字的男人。

他皱了皱眉,眼底是迟钝的、完全陌生的困惑。

“你……认识我?”

声音沙哑、虚弱、低沉,再也没有从前清冽傲慢、带着锋芒的语调。

麦考夫心口一凉,彻底沉入冰点。

认识。

何止认识。

我是你唯一的兄长。

我是你此生最大的靠山。

我是全世界最后记得你、最后守着你、最后不肯放弃你的人。

我是供养你所有堕落、纵容你所有沉沦、陪你腐烂到底的人。

可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一旦相认,一旦唤醒零碎记忆,一旦让他短暂清醒。

等待夏洛克的,又是那场无人可归、无人可赎、彻底绝望的噩梦。

麦考夫宁愿他永远糊涂、永远麻木、永远陌生。

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心碎。

他抬眼,眼底所有汹涌波澜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冰冷平静的克制,维持着上位者最后的体面,淡淡颔首:

“见过几次。街头偶遇而已。”

一句而已。

掐断所有亲缘,斩断所有过往,伪装成最普通的萍水相逢。

夏洛克没有怀疑。

他浑浊的脑子不愿思考、也无力思考,对陌生人的搭讪毫无兴趣。

只是轻轻点头,算作回应,眼神再次落回空荡的地面,冷漠、疏离、毫无留恋。

“抱歉。我不记得了。”

字字诛心。

“我不记得了。”

你倾尽一生守护的弟弟,不记得你。

你倾尽余生供养的残魂,不认得你。

你死守的过往、你煎熬的岁月、你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

他全部不记得。

麦考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面上依旧冷静自持,不动声色,无人能窥见他内里崩碎的五脏六腑。

“无碍。”他淡淡道。

风更大了,吹乱了夏洛克额前的碎发,单薄的身子下意识微颤了一下。

冷。

很穷。

很饿。

很破败。

活得毫无尊严。

可他每个月花着麦考夫源源不断的巨款。

全部换成毒药,麻痹自己,腐烂自己。

麦考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疼,又怒又惜,爱恨交织绞得他血肉模糊。

他想问——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狼狈?

你知不知道你本可以站在万人之巅?

你知不知道全世界都忘了你,只有我没忘?

你知不知道你挥霍的每一分堕落资本,都是我给你的退路?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夏洛克即将再次迈步离开时,极轻、极隐秘地,往他破败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叠崭新的现金。

动作自然、隐秘、不引人注意。

像无数次默默的供养一样。

不告知、不求谢、不图回报、不盼回头。

只愿你活下去。

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夏洛克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纸币,眼神依旧麻木,没有情绪波动,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无从说起。

他早已不懂人情冷暖,早已习惯陌生人偶尔的施舍。

在他如今浑浊荒芜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路人。

所有人的善意,都无关紧要。

他抬眼,淡漠地看了麦考夫一眼,无悲无喜。

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幽深黑暗的小巷深处,走向永无止境的沉沦,走向无人救赎的腐烂余生。

背影单薄、破败、孤绝。

彻底融进伦敦的暮色阴影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留恋。

从头到尾,他对麦考夫,自始至终——陌路无心。

巷口只剩麦考夫一人静静伫立。

寒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偌大的伦敦繁华落尽,满目萧瑟。

他终于缓缓闭上眼,眼底隐忍两年的酸涩与崩溃,彻底翻涌而出。

无声的、无人窥见的溃不成军。

他养了他整整两年。

守了他整整两年。

疼了他整整两年。

煎熬了整整两年。

换来一次迎面相遇。

换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麦考夫低声喃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苍凉:

“夏洛克……

原来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困在你的过去里,一辈子出不去。”

你忘了全世界。

也唯独,忘了最爱你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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