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用了整整五天来设计那面墙。
他把速写本画满了二十几页,从初稿到推翻重来,从完全对称的几何构图到自由流淌的自然风格,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他自己最满意的一版——以白色和浅绿色为主调,用白桔梗、尤加利叶、银叶菊和细碎的白色满天星构成一片流动的、像被风吹过的植物群落。中央嵌入了几枝淡紫色的洋桔梗作为点睛,层次从底部的浓密到顶部的疏朗,像一片被定格在风中的草地。
他把效果图发给顾言深的时候,顾言深回了一句:

好看。什么时候开工?
林栖迟回他:
周六。你得来接我,花材太多了我搬不动。

周六早上七点,顾言深的车准时停在了朝暮花房门口。林栖迟已经把所有花材打包好了——五个大号的保鲜箱整整齐齐码在店门口,他自己蹲在旁边吃最后一口三明治,看见顾言深下车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他笑了一下。
早。


早。
顾言深走过去弯腰搬起两个保鲜箱,被重量沉得微微顿了一下.

这有多少斤?
四五十斤吧。里面泡了水的花泥,重得很。

林栖迟拎起剩下的几个箱子跟在他后面往车边挪.
你慢点,腰别闪了。

顾言深把箱子小心地放进后备箱,转身来接他手里那几个。两个人的手在搬运的过程中撞了好几次,每次碰上都不约而同地慢一拍,然后又同时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林栖迟注意到顾言深搬花箱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虽然弯得很小,但他注意到了。
到了公司,周野已经带着几个行政部的同事在大厅等着了。花材一件一件卸下来摆在地上,林栖迟蹲在最前面拆箱子、分类、检查每枝花的鲜度。他认真起来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懒懒散散的,哼着歌剪花枝,像在玩。但此刻他蹲在地上,手里的剪刀翻飞,把每一枝花按长短、朝向、色彩饱和度和开放程度分类排列,动作快而精准,眼神专注得几乎忘了周围还有人在。
顾言深站在几步之外,靠着大厅的立柱,安静地看着他。周野走到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看他的眼神,啧。
顾言深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施工花了一整个上午。林栖迟踩在梯子上把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固定在墙面的花泥里,顾言深站在底下给他递花材、扶梯子、递剪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林栖迟伸手的时候顾言深已经把下一枝需要用的花递到了他手边,不用抬头看,不用开口说,动作行云流水地衔接在一起。
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偷偷看,前台的小姑娘们举着手机拍了又拍,还有人在工作群里发了现场照配文"顾总亲自扶梯子",底下回复迅速刷了几十条。但林栖迟和顾言深谁都没管。一个在高处专注地插花,一个在底下稳稳地扶着他的梯子,两个人被那面慢慢成型的花墙和满大厅的花香包裹着,像什么自成一体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小世界。
中午十二点,花墙完工了。林栖迟从梯子上爬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八米宽的墙面上,白色和浅绿色的植物群落从左上角向下蔓延,像被风吹拂着散落下来。洋桔梗的淡紫色点缀其间,被尤加利的灰绿色衬得格外清透。整面墙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呼吸着的生命力,仿佛那片植物真的正在风里轻轻地摇。
林栖迟站在大厅中央,身上沾了水渍和碎叶,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鼻尖上有一点花泥的痕迹。但他仰头看着那面墙的表情是整个大厅里最明亮的东西——微微张着嘴,眼睛里有种很纯粹的、被自己创造的东西打动了的亮光。

好看。
顾言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林栖迟偏头看他。顾言深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面墙,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转向林栖迟,目光落在他鼻尖那一点花泥上,伸手用指腹替他蹭掉了。

真的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
林栖迟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当然,我做的。

这时候大厅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短发干练,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行花体英文——是某个国际花艺协会的logo。她走进大厅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花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站在距离墙面两米的位置仰着头看了很久。
林栖迟转过头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赵老师。

赵清音转过头来,目光从花墙上移开,落在林栖迟身上。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你了"的、带着感慨和欣慰的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林栖迟的肩膀。

我就说嘛。能做出这种花墙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林栖迟被她拍得往后微微晃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毕竟赵清音给他发了四年消息他一次都没回过。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在领奖台上替他代领过奖杯的评委老师,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赵老师,对不起,我这些年——


不用说对不起。
赵清音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面花墙上,带着一种专业评委审视作品时特有的、挑剔而欣赏的神色。

你当年那幅“栖迟”,灵气在骨子里。现在的这面墙,灵气没少,技法更成熟了。这些年你没有白过。
林栖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自己亲手完成的花墙,听着赵清音的评价,忽然觉得那些藏了六年的东西好像终于被一个完全懂的人看见了。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
谢谢赵老师。

赵清音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东西。
她没有像往年那样递出邀请函或者活动手册,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

下个月上海有个国际花艺交流展,主题是“回归”。你如果有空的话,来当嘉宾吧。不用比赛,不用准备作品。就来坐一坐,跟同行们聊聊天。
林栖迟沉默了几秒。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言深——那个人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顾言深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眼里是那种"你决定就好"的、毫不附加条件的从容。
林栖迟转回头来,对着赵清音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眉眼弯弯的,像六年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下面握着话筒准备上台的年轻人——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个年轻人是孤零零的、带着一身倔强的、跟全世界较着劲的。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身后有一面自己亲手做的花墙,旁边有一个无论他去哪都陪着的人。
好。

我去。

赵清音的眼睛亮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把具体安排发给你。
她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顾言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小林,把这位也带上。他站你旁边的样子,看着挺好。
林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清音走之后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把花墙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瓣花都照得通透发亮。林栖迟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顾言深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过来握住,十指扣紧。

开心吗?
林栖迟偏头看着他。顾言深站在光里,身后是那面被他扶过梯子、递过花枝才完成的墙面。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种被午后的光浸透了的东西——温和、笃定,像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这里"。
开心。

然后他踮起脚,在大厅正中央、那面花墙前面、落地窗涌进来的满室阳光里,亲了顾言深一下。不短不长的,带着一点花泥的气味和汗水浸过的温度,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唇角。
远处传来前台小姑娘们压低了声音的尖叫,周野从拐角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大厅里的空调冷风轻轻吹着,把那面花墙上细碎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言深被他亲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他抬手把林栖迟鼻尖上另一块漏掉的花泥蹭掉,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地蹭了一下。

下个月去上海,我陪你去。
嗯。

林栖迟笑了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当然得去。你不去谁给我扶梯子。





补一张花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