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未至海棠迟·第二章
夜色浸满整座皇城,一轮孤月悬在墨色天际,淡淡的清辉洒在琉璃瓦上,泛出一层冰冷的光。
我回到尚书府时,府门早已落了锁。院内那棵老海棠树,花瓣被晚风大片吹落,铺了薄薄一层雪白。侍女替我卸下沉重的宫装,褪去繁复珠钗,铜镜里映出一张神色黯淡的脸。
袖中那封他写下的短笺,已经被我攥得褶皱不堪。纸上那句“再等等”,寥寥三字,重得压在我的心上。
我坐在窗边,一夜无眠。
选秀的旨意第二日便传遍了京城。各家世家纷纷精心教养家中女儿,打磨才艺,添置华服,所有人都盼着自家姑娘能够入选太子妃,一跃成为国储之妻,光耀门楣。
父亲自朝堂归来,神色凝重,坐到我的房内。
“阿晚,你自幼与太子一同长大,为父心里清楚你的心思。”他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疲惫,“可如今局势动荡,万万不可动了私情。此次选秀,你万万不能出头,更不能让人看出你与太子有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祸事。”
我垂着眼,指尖死死绞着帕子。
“女儿明白。”
我心里清楚,父亲不是不近人情,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几位亲王一直紧盯东宫的错处。若是被旁人抓住把柄,传出太子偏爱尚书嫡女的流言,立刻就会弹劾太子徇私结党,尚书府首当其冲,会被卷入无休止的党争漩涡。
往后一段时日,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接踵而至,全是各家贵女展露风姿,为选秀做准备。
我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宴会之上沉默寡言,衣着素淡,弹琴刻意弹错音节,作诗亦是平平无奇,刻意让所有人忽略我的存在。
即便如此,流言依旧悄悄滋生。
不知是谁传出闲话,说太子年少时与尚书府的小姐情分匪浅。风声一点点散开,传入诸位皇子耳中,也传到了宫里。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和,抓住这点蛛丝马迹,开始暗中散播谣言,说太子私心深重,早已心有所属,此次选秀不过是做做样子,全然不顾皇家颜面。
消息一路传到御前。
几日之后,一道口谕传来,宣我单独入宫觐见。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空气都是凝滞沉重的。
皇帝端坐案前,神色看不分明,而沈知珩立在一侧,脊背挺直,垂首而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皇帝抬眼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坊间传言,你与太子年少相交,情谊深厚,可有此事?”
心脏猛地一沉,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海翻涌。若是承认,便是害了他,连累整个家族。若是否认,便亲手否定了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光阴与约定。
我屈膝跪在冰凉青砖之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回陛下,臣女与殿下幼时偶尔一同读书,不过是寻常世交情谊,并无其他私情。坊间传言,皆是无稽之谈。”
话音落下,我不敢去看身旁沈知珩的神情。
皇帝静静打量我许久,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此次东宫选秀,你便不必参与了。留在府中,安分度日。”
一句定音,直接将我剔除太子妃备选名单。
叩首谢恩之后,我躬身慢慢退出去。
走过他身侧的一瞬,余光飞快一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走出御书房,长廊漫长幽深,夕阳斜斜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有细碎脚步声快步追上,转入一处无人的僻静回廊。
沈知珩拦在了我的面前。
四下没有宫人,只有风吹廊外树叶沙沙作响。
他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痛楚与愧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委屈你了,阿晚。”
眼眶骤然一热,酸涩瞬间漫上喉咙。
我仰头望着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殿下,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软肋从来不是你。”他上前半步,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肩膀,又硬生生停住,克制地收回手,“是我还不够强大,护不住想要护着的人。”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清除朝堂之中的反对势力,稳住储君之位。”
“到那时,无人可以再用你的身世牵制我,无人能够拆散我们。”
他的目光无比认真,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执拗。
远处传来内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快要过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匆匆转身,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淡漠,不苟言笑的东宫太子,快步离去。
我独自立在回廊之中,晚风吹起衣摆。
漫天霞光绚烂,落在长长的宫道上,看似繁花似锦,脚下却步步皆是深渊。
海棠一年又一年盛开,
我不知道,我还要等多少个春夏秋冬,
才能等到他扫清前路风雨,卸下一身枷锁,堂堂正正,踏过满城春色,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