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围场箭落，错认金枝

木兰围场秋高气爽，万里长空澄澈如洗。漫山遍野皆是深浅交错的青绿，秋草被风拂过，翻起层层浪涛。一座座蒙古包错落排布，黄龙大旗迎风猎猎作响，铁甲侍卫往来巡弋，号角之声隐隐回荡在群山之间。

乾隆驾临围场第二日，便是正式行猎之日。

皇子宗室、八旗勋贵子弟尽数披挂齐整，弓箭挎于肩头，骏马立于脚下。五阿哥永琪一身银白骑射劲装，少年意气飞扬，手中良弓握得稳稳当当。福康安一身玄黑铠甲，腰间佩刀寒光内敛，他分管围场外围安防调度，目光锐利扫过四周山林，丝毫不敢松懈。

固伦柔嘉公主倾瑶今日亦是一身骑射装束，月白锦缎箭衣，腰间束着银纹玉带，长发简单束成高髻，仅簪一支素银箭羽簪。挽云、云袖同样一身短打，紧随公主身侧。太后年岁已高不便入猎场，便留在主营帐歇息，晴儿留在帐中陪伴太后，未能一同前来行猎。

倾瑶立于马侧，望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乾隆，低声自语。

乾隆身披明黄色狩猎袍服，抬手扬鞭，朗声道：

一声令下，众人策马四散，马蹄踏碎林间衰草，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倾瑶翻身上马，亦纵马缓行，并未深入密林。她心中记挂着福康安先前禀报的消息，知晓小燕子已经潜伏在围场外围山林，一颗心始终悬着，时不时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生怕生出什么惊天变故。

福康安策马行至她身侧，骏马缓步并行。周遭侍卫相距甚远，二人说话不必过分拘谨。

福康安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视层叠林木，

倾瑶握着马缰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尖蹙起：

福康安语调冷静，

他性情冷酷却不嗜血，能做的仅是交代手下不要第一时间痛下杀手，可若是对方冲撞圣驾，便是他也无力回天。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让他下意识驱马，将自己的马匹挡在倾瑶马匹的外侧，替她隔开密林方向，避免突发状况伤及于她。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际，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枝叶剧烈晃动的响动。

永琪正策马疾驰在不远处的山道，耳听林间异动，只当是大型野兽潜藏林中。他当即拉满长弓，箭簇搭在弓弦之上，目光锁定晃动的树丛，手腕猛地松开。

“咻——”

锋利的羽箭破开空气，呼啸着射入密林之中。

一声凄厉的痛呼骤然响起，打破了围场狩猎的喧嚣。

倾瑶心头猛地一沉。

福康安脸色倏然变冷，当即抽出腰间佩刀，策马朝着响动的方向疾驰过去，倾瑶亦策马紧随其后。一众侍卫听见惨叫，纷纷朝那片林子围拢。

拨开层层灌木枝叶，众人便看见地上躺倒一人。

小燕子一身江湖短打，肩头中箭，鲜红的血迹浸透粗布衣衫，疼得她浑身痉挛，背上包袱滚落一旁，那半块紫薇的玉佩自包袱之中滑出来，落在枯草之上。箭矢深入皮肉，剧痛让她意识已经有些昏沉。

永琪翻身下马，见到中箭的竟是一个民间女子，顿时大惊失色：

紧随而来的乾隆见到地上滚落的半块温润玉佩，瞳孔骤然收缩。那玉佩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他赠予济南夏雨荷之物。

乾隆快步上前，俯身捡起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玉面，神色翻涌着震惊、怅惘与难以置信。

乾隆蹲下身，看向奄奄一息的小燕子。

小燕子失血过多，头脑昏昏沉沉，肩头剧痛钻心。她本是替紫薇前来送信物，千辛万苦潜入围场，还未寻到机会见到皇上，便挨了这致命一箭。意识模糊之间，只看见眼前黄袍男子，便是传闻中的当今圣上。

剧痛之下，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只记得紫薇千叮咛万嘱咐，要将身世告知皇上。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开口，声音破碎：

一句话，耗光了她大半力气，说完便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永琪目瞪口呆，一众侍卫勋贵面面面相觑。

乾隆握着玉佩，眼眶微微泛红，往事涌上心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那段尘封的旧时光，此刻尽数翻涌。他心中悲痛交加，全然没有细究眼前女子的样貌谈吐与记忆之中夏雨荷的模样差距，只当是自己流落民间的骨肉，受尽人间苦楚，才落得这般粗野模样。

乾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倾瑶勒马站在人群外围，望着眼前一幕，心口重重一坠。

她清清楚楚知晓，地上昏迷受伤之人，并非夏雨荷之女。真正的紫薇还困在京城大杂院，真正的骨肉，远在千里之外。可此刻小燕子重伤昏迷，玉佩在此，昏乱之中一句含糊的话，所有人便已然认定，她便是皇家遗落民间的格格。

福康安立于倾瑶身侧，也看透其中谬误，眉头紧紧锁起，低声道：

想要此刻当众揭穿，谈何容易。小燕子重伤垂危，皇上情绪激荡，若是贸然开口，非但无人相信，反倒会被扣上构陷民女的罪名。况且没有紫薇本人到场，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倾瑶望着被侍卫小心翼翼抬起来的小燕子，心中生出无尽的无力。一步错，步步错。小燕子一腔仗义，想要替紫薇寻亲，阴差阳错之下，竟窃走了本该属于紫薇的身份荣光。

太医匆匆赶来，紧急处理小燕子肩头箭伤。乾隆满心愧疚，当即下旨，封眼前这名受伤的民间女子为还珠格格，命人护送，带回行宫好生医治。

人群缓缓散去，众人忙着照料“还珠格格”，所有人的心神都落在这名从天而降的皇家女儿身上。

山林风过，树叶簌簌作响。

倾瑶与福康安留在原地，地上只剩一片沾染血迹的枯草。

倾瑶声音轻而沉，

福康安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护持之意：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杂院，紫薇还在日夜翘首以盼，等候小燕子带回消息。她全然不知，围场之上，命运已经偷换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