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如熔金一般泼洒在京城的屋瓦之上。喧嚣了整日的朱雀大街渐渐归于沉静,贩夫走卒纷纷收摊归家,唯有几处酒楼茶肆依旧灯火摇曳。
小燕子带着紫薇、金锁,一路避开官府差役的搜捕,穿过多条曲折窄巷,终于来到了大杂院。
这一处院落藏在京城贫民街巷深处,院墙斑驳,木门朽旧,院内挤着不少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柳青柳红早已先一步赶回,安顿院里众人。踏进院中,扑面而来的是粗布衣衫与烟火混杂的气息。紫薇一路奔波,又方才挨过衙役棍棒,浑身骨头处处作痛,脚步虚浮,险些站立不稳。金锁连忙伸手搀扶住自家小姐。

姑娘,你且放宽心,到了这里,梁大人的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
柳红心地仁厚,连忙搬来两条长凳,请二人坐下,又端来两碗粗茶。
小燕子抹了一把额角薄汗,大大咧咧在一旁石墩坐下,眉眼之间满是仗义:

那梁狗官实在可恶!你千里迢迢从济南过来寻亲,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今日若不是我们撞见,你和金锁定要吃莫大苦头。
紫薇捧着粗瓷茶碗,指尖微微发抖,茶水的暖意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一路上压抑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泛红,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她望着院中残破的院墙,想到自己生母夏雨荷临终嘱托,想到那半块随身携带的玉佩,万千心事压在心口。周遭大杂院的孩童嬉闹之声入耳,更衬得她身世飘零,孤苦无依。
金锁见小姐落泪,亦是眼圈发红,却只能轻轻拍抚紫薇的脊背宽慰。
柳青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拦轿告状本就是险事,如今梁大人定然怀恨在心,街上说不定四处都有衙役搜寻你们二人。短时间之内,你们万万不可再去闹市露面。
紫薇轻轻点头,用帕子拭去脸上泪痕,抬眼看向眼前的小燕子。这萍水相逢的江湖女子,行事风风火火,不拘小节,却在自己最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几番犹豫之后,紫薇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决定将埋藏心底最大的秘密吐露出来。

小燕子,柳青大哥,柳红姑娘。我……我并非寻常民女。
紫薇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望向沉沉暮色,

我母名唤夏雨荷,居于济南大明湖畔。当今圣上乾隆,便是我的生身父亲。
一语落地,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小燕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难以置信。柳青柳红亦是神色震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救下的这位温婉柔弱的姑娘,竟然是皇上流落民间的骨肉。

皇上的女儿?!
小燕子压低声音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环顾四周,生怕这番话被外人听了去,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万万不可胡乱言说,若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紫薇含泪点头,取出贴身藏好的半块玉佩,玉佩质地温润,纹路精致,正是皇家之物。
说到此处,紫薇声音哽咽。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信物。我娘苦等皇上一生,到死都念念不忘,我此番进京,便是想要拿着信物,认回我的亲生父亲。可层层宫门如山,我一介民间女子,连宗人府的大门都踏不进去,又何谈面见圣驾。
小燕子半晌才回过神,一腔侠义心肠又涌了上来,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这事我小燕子管定了!你是皇上的女儿,本该在宫中享荣华富贵,怎么能困在这大杂院之中受苦。只是皇宫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硬闯肯定不行。
几人围坐一处,低声商议对策。柳青为人沉稳,深知其中凶险,屡次提醒此事风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可紫薇寻父之心坚如磐石,小燕子又一腔热血,一心想要帮紫薇达成心愿。几番商讨,小燕子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待到夜色渐深,几人依旧在大杂院内谋划如何把信物送到乾隆手中。
同一时刻,皇城永和宫。
暮春的夜色笼罩宫阙,殿内已经点起琉璃宫灯,暖黄光晕漫过雕花木窗。阶前梨花落尽,满地残白。
固伦柔嘉公主倾瑶褪去白日的民间劲装,重新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海棠的旗装,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旁。桌上摆放着古琴,几卷古籍,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雨前春茶。宫女挽云、云袖分立两侧,正小心翼翼替她卸下头上简单的首饰。
白日街市那一场风波,始终萦绕在倾瑶心头。

公主,今日街市所见,那济南来的姑娘,口中所言若是属实,那便是皇上流落民间的血脉。此事若是一旦爆发,宫中怕是永无宁日。
挽云低声开口,跟随公主多年,心思通透,也品出其中利害。
倾瑶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眸色沉静:

真假尚且不论。可一个民间女子,无门路递上诉求,便当众拦官员大轿;一个江湖女子,当众对抗官差。一腔情义不假,行事却全无章法。今日不过是市井一场冲突,往后若是牵扯进宫闱,不知要掀起多少波澜。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侍卫通传之声:“富察三公子到。”
倾瑶微微抬眸。
不多时,福康安跨步走入殿中。他方才卸去铠甲,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墨色长发束于玉冠,褪去沙场凛冽杀气,依旧是一身迫人的清冷气场。白日街上一见,他心中始终记挂微服出宫的倾瑶,处理完军中琐事,便入宫来永和宫。宫中人人皆知太后与皇上对柔嘉公主的宠爱,富察府与皇室往来密切,福康安前来永和宫,并不算逾矩。
挽云与云袖识趣,双双屈膝行礼,退到外间廊下守着,将内殿留给二人。
殿内宫灯摇曳,光影落在福康安深邃的眉眼之上。他走到桌前站定,目光落在倾瑶的脸庞,语气依旧是那份疏离克制的称呼:

柔嘉公主,白日街市一别,公主回宫之后,可还安好?闹市之中人多混杂,下回微服出宫,应当多带护卫。
倾瑶抬眼看向他,唇角浅浅扬起:

富察三少不必多虑,挽云云袖皆懂武艺,自保尚且足够。只是今日所见之事,我心中颇多感慨。
她将大杂院之中紫薇的身世猜测缓缓道出,没有半分隐瞒。
福康安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修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倘若此事属实,乃是皇家血脉大事。可此等大事,不靠官府层层递报,反倒寄希望江湖莽夫铤而走险,本身便是祸根。民间女子不知宫廷法度,江湖之人不懂朝堂规矩,一腔热血,往往只会酿成大祸。
福康安出身镶黄旗富察氏,自小浸淫礼法军规,万事讲求规矩章法。他并非冷血无情,只是绝不认同不计后果的莽撞行事。骨子里那份强烈的占有欲,也让他本能不愿看见倾瑶被这宫外风波牵连进去。

“我亦忧心于此。
倾瑶轻叹一声,

若是那紫薇真为皇阿妈之女,本该交由宗人府细细核验信物,按规矩奏报皇上。可如今落在小燕子这般江湖人手中,不知会走向何等境地。

公主不必为此事劳神伤怀。宫外之事,自有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处置。
福康安目光凝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太后今日还问及公主,明日慈宁宫设宴,公主早些歇息。至于宫外那几人,且看他们下一步打算如何。
倾瑶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
夜色渐深,皇城万籁俱寂,宫墙之内一派安宁祥和。可宫墙之外,大杂院的灯火依旧明灭,小燕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冒险前往秋狝狩猎场,替紫薇递送信物。命运的罗网,正在无声收紧,只待秋狝围场那一场惊天误会轰然爆发。
福康安又坐片刻,便躬身告退。走出永和宫时,他回头望向殿内窗纸上那一道纤细倩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无论宫外掀起何等风浪,他必护固伦柔嘉公主周全,不许半分祸事沾染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