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楼坐东市,二层小楼。梅景要了二楼雅间,叫了一壶茶,一些招牌吃食。梁辰坐下来先吃肉,吃相不算难看,就是快,筷子底下三两块牛肉转眼没影。
梅景不动筷子,暖手炉搁桌上,指腹慢慢摩挲炉盖的纹路。
"你吃不吃?"梁辰把菜推过去,"凉了。"
"你先理一理赵四娘的口供。"
梁辰擦了嘴,往椅背上一靠。窗外的东市还没收摊,吆喝声从底下涌上来,混着油锅的滋啦响。
"她说的跟我爹那些年查的能对上。私铁、铸钱监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废太子已死。"梅景说,"二十年前就死了。上吊,东宫梁上,留了封认罪书。"
梁辰把筷子搁在碗上。"你信?"
梅景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热气往上走,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雾。
"我爹那份卷宗里,"梁辰放低了声音,"废太子的认罪书是后补的。我四岁那年趴在桌边翻他文书,看见过一份初稿,上面涂改很多。我不记得有什么,只认得那个印——盖歪了。我爹后来把那份塞进了火盆里。"
梅景抬眼看他。
梁辰把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废太子的认罪书可能是假的。那批私铁铸出来之后,死的死、灭的灭,一个活口没留——除了赵四娘。"
梅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得像在数茶叶几片。他放下茶盏时,拇指在炉盖上叩了一下。
"所以她暂时不能从牢里出来。"
梁辰看着他。梅景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赵四娘今天说了什么,明天就会有人知道。大理寺的卷宗不只我一人能翻。今天这通口供录完,书吏誊抄、主簿归档、监印盖章,中间经手的人少说四五个。谁能保证没有一张嘴往外递话?"
梁辰的眉头动了一下。"因此她待在牢里反而安全。"
"牢里归刑部管,刑部的旧档不归大理寺。有人想查她在哪间牢房,得先翻刑部的登记簿——比我大理寺的卷宗厚三倍。"梅景伸手把凉透的面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用筷子挑起一根,慢慢吃了一口。"再者,她在大理寺的地界上翻了供,当晚就从牢里放出来,摆明了有人护她。反倒容易出事。"
梁辰靠在窗框上,歪头看着他夹面的手。那只手瘦得见骨,面在筷子上绕了两圈没夹住,掉回碗里。梅景面不改色地把筷子搁下了。
"那你打算把她关多久。"梁辰问。
"就二十天。"梅景说,"二十天后是晦案复查的截止期。我会上一道折子,把所有旧档整理归档,那时候再论赵四娘的去留。"
他说这话时没看梁辰,低头用帕子擦手指。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来,照在他侧脸上,泪痣被灯光压得很浅。
梁辰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透。梅景说"把旧档整理归档",意思是他要在那之前把该翻的都翻完。该信的人信,不该信的人瞒。连他身边的大理寺同僚,都未必全信。
他盯着梁辰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青衫左袖那块洗不掉的墨渍上。
"你爹出事以后,你被送去善堂,后来自己出来摆摊卖画。这几年里,有多少人知道你是梁峥的儿子。"
梁辰想了想。"善堂的嬷嬷知道,但十年前就过世了。衙门登记时的户籍文书上,我爹那一栏填的是'故画师梁某',没写名字。我小时候体弱,我爹没让我见太多官场的人。街坊邻居只知道我姓梁,爹死了,是个画画的。"
梅景点了下头。
"那就别让人知道。梁峥谋逆的案子还没翻,你是他儿子这件事,一旦曝出去,你和谋逆就绑死了。砍头抄家是一句话的事。"
他把暖手炉从桌角挪到面前,掌心贴上去,"案子还得往下查,铸钱监的铁料进出记录不能只靠大理寺的旧档,我需要工部那边的原件。"
"您调得出来?"
"调不出来。"梅景抬眼看他,"我想想办法。不行就只能你去。"
梁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种三脚猫功夫大人让我去工部偷档案?"
"我会在那边打点好通路,此事事关重大,只这最后一步,须得你自己去找。"
梁辰往后一靠,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大人这算不算私查?"
"算。"梅景说,"所以别让人抓住。"
“你在利用我。”梁辰眯了眼。
梅景不置可否。
梁辰却没第二条路可选,光凭他的力量,如何为他父亲报仇。
“算了,若是你三日后还没找到法子,递个信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