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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下的誓言95

雪山下的誓言

天还没亮透,拉萨郊外的公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雾。鲍大志把军车的引擎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一百公里的路,他天不亮就出发了。后座上塞满了东西——两束白菊、一塑料袋苹果和橘子、几包岗日加古生前爱抽的烟、还有方华最爱吃的那一种酥油点心,是食堂老刘特意托人从县城捎来的。

日瓦村还睡着。远处731岗哨的国旗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哨兵远远看见军车,立正敬了个礼。鲍大志回了个礼,没多说,拎着东西径直往村后头走。

烈士墓碑就在那里。背靠雪山,面朝村口,水泥碑身被高原的日头晒了十几年,边角有些风化,但上面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都还清楚:

岗日加古烈士之墓

方华烈士之墓

鲍大志在碑前站了好一会儿。高原的风刮过脸颊,干冷干冷的,他眯起眼,看着碑上的名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蹲下身,把两束白菊端正地摆在碑前,又一样一样把水果、点心、烟都摆好。然后他退后半步,整了整军装领口,双膝一弯,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碎石子硌得生疼。他没躲。

"岗日加古叔,方华阿姨。"鲍大志直起身,盘腿坐在碑前,像坐在自家长辈面前说话那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你们儿子的战友,鲍大志。"

风停了一瞬。高原的早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雪水融化的声音。

"荣宁他现在……"鲍大志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抬了一下,"他现在是名出色的特战队员,杀破狼小组组长。上次边境那事儿您二老肯定知道了——他带着人把对面那几个越境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跑掉。您当年带出来的兵,没给您丢脸。"

他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了封,在碑前点了三根,插进土里。

"益西奶奶现在跟荣宁他们一起住在家属院。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很,天天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念经,前两天还拉着我的手说'大志啊,你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儿回来给我看看'——您听听,比您当年还操心。"

鲍大志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正了脸色。

"还有件大喜事。"他从地上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在手里转了转,"前不久,您二老的儿媳妇儿左佐给您添了个孙女儿,叫果果。八斤二两,哭声大得很,接生的护士说这丫头肺活量将来能当歌唱家。"

他把手里的石头放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相框——是上次左佐在病房里拍的果果的照片,皱巴巴的但被他压得很平整。他把照片靠在碑前的菊花旁边,端详了一下,又往正了挪了挪。

"媛媛姐也挺过来了。"鲍大志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前几天ICU转出来,今天一早我出发前刚收到消息,她醒了。袁副司令把他的两个孙女儿一个叫袁子风,一个叫宁希——纪念荣宁的养母宁小曦阿姨。"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方阿姨,宁小曦阿姨当初是跟您一批进藏的女军医。您二老和宁阿姨,都牺牲在了西藏这片净土上。荣宁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见过亲生母亲,但宁阿姨给了他一个家。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家了——有左佐,有果果,有一院子的人。"

高原的风又起了,吹得碑前的菊花轻轻晃。鲍大志抬起头,望着远处731岗哨的方向,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等左佐和荣宁他们忙完满月宴,我就带他们回来。"他说,"带果果一起。您二老的孙女儿,总得来看看爷爷和奶奶。"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整了整军装。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二老多保重。"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雪山后面升起来。光打在军车的方向盘上,鲍大志眯起眼,手搭在车窗边,一路往回开。一百公里,他要在中午之前赶回去——下午活动室那边还有一屋子人等着,满月宴的布置不能少了他这个"后勤总指挥"。

车开出日瓦村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墓碑。风把岗哨上的国旗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鲍大志踩了一脚油门,军车在高原公路上稳稳地往前开。他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播着一首老歌,旋律熟悉又遥远——是方华当年最爱哼的那一首。

他没关。一路听着,往拉萨的方向开回去。

下午三点,家属院活动室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绸和气球。老刘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杀破狼几个小子搬桌子的搬桌子、吹气球的吹气球,奶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袁野推着轮椅从病房那边过来。姜媛媛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上面,脸色比早上好了太多。她怀里抱着一个相框——是鲍大志中午赶回来时交给她的,果果的照片。

"鲍哥,你回来了?"左佐从活动室里探出头来,看见鲍大志从军车上跳下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鲍大志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冲她咧嘴一笑:"办妥了。"

他没多说,大步往活动室走去。门口的益西奶奶看见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大志!快来搭把手,这横幅我挂不正!"

"来了!"

鲍大志应了一声,脚步没停。阳光铺在家属院的每一寸地面上,亮得晃眼。

满月宴。该到的都到了,该回来的也都回来了。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