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烬
回到药庐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素蹲在灶前,火光照得她半边脸通红。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看清是张小凡三人,松了口气。
“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熬了一锅粥,热了两回了。”
秦婉从灶台边递过碗来,什么也没问,只把粥一碗一碗盛好。温知遥接过碗,在火堆边坐下来。他喝了两口,从布囊里取出簿子,就着火光翻看。
青瑶没有进来。她站在药庐外面那棵老松下面,伞收拢靠在肩上,偏头看着山顶方向。银铃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
张小凡端着一碗粥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
“不喝?”
“我是雾,不吃东西。”她偏头看他,语气和平时一样。
张小凡没再劝。他站在门口把粥喝完了,没有进去。两人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过了会儿,青瑶忽然开口。
“你那个师兄,做事很细。”
“温知遥?”
“嗯。”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在旧战场的时候,他先看地气,再听声音,最后记簿子。一样都没落下。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光看人。”青瑶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他看地,看气,看簿子。你光看那个将军站在那儿。”
张小凡没接话。青瑶也没有再说什么,撑着伞往松树深处走了几步,靠着树干坐下来,把伞搁在膝上。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
温知遥在火堆边写完了簿子,合上,偏头看了看门口。青瑶坐在外面,身影在月色里淡淡的。他收回目光,把簿子收进布囊里。
“明日我去镇上,把簿子托驿差送去西京。”他说。
林素蹲在灶前洗碗,闻言偏过头来:“师兄,那凛北辰的事,就算是结了?”
“结了。”温知遥把布囊系好,“案子刑部在查,冤魂散了,百姓不会再听见鬼哭。剩下的,是官府的事。”
林素点了点头。她擦了擦手,忽然问了一句:“那于谨之呢?他的事也算结了?”
温知遥沉默了一息。
“结了。”他说,“信送到了,人投胎了。他等的那三年,没白等。”
林素“嗯”了一声,没再问。她蹲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秦婉在旁边擦灶台,偶尔偏头看一眼门口那道淡青的影子。
夜深了。林素和秦婉先后歇下了。温知遥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平稳。药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偶尔噼啪响一声。
张小凡没有睡。
他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但呼吸很轻,像是留着一只耳朵在听。过了很久,门外传来极轻的银铃声。他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口。
青瑶站在松树下面,没有撑伞。她仰着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层青雾照得近乎透明。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你还没睡?”
“没有。”张小凡走到她旁边,靠着松树干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月亮从松枝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青瑶的衣角掀了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温知遥方才在里头写簿子,我看见了。”
“嗯。”
“他写了很多。”青瑶偏了偏头,“比你在旧战场做的事多。你在那儿站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张小凡没接话。
青瑶偏头看他,银铃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目光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你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谷,月光把山影照得朦朦胧胧的。
“想他数了十五年。”他说,“三千个名字,一个都没漏。最后把自己漏了。”
青瑶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被山风吹散了。张小凡也没有问。
又站了一会儿,青瑶把伞撑开,银铃响了一串。她往松树深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她说,“明日还要巡山。”
张小凡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药庐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银铃又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张小凡。”
他停下来。
青瑶站在松树下面,伞撑着,偏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偏了偏头。
“没什么。”她说,“去睡。”
她转过身,撑着伞往山上走。青衣融进夜色里,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张小凡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温知遥靠在墙角,闭着眼。张小凡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方才在外面站了很久。”
张小凡偏头看他。
“从我们回来到现在。”温知遥没有睁眼,语气很平,“她一直站在那棵松树下面。”
张小凡在火堆边坐下来。他没有接话。火堆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他添了根柴,火重新亮起来。
温知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像是睡着了。
第二日清早,温知遥去了镇上。张小凡独自巡山,走的是西坡那条路。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经过那片凹地。白茅草在晨风里摇着,草根处的灰气比上次来淡了许多。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北走。走到北坡尽头时,远远看见官道上有一骑快马从南边跑来,往北去了。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泛着黄。
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往药庐走。
回到药庐时,温知遥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灰布信囊,正低头看着上面的火漆。
“怎么了?”张小凡问。
温知遥把信囊递过来。火漆上压着一方印记,不是西京府衙的,是太清仙宗的。
“宗门传讯。”温知遥说,“让我回山一趟。”
张小凡拆开信囊,抽出信纸。信很短,是凌玄尊亲笔。
“北线历练已过半。温知遥暂回宗门复命,三日内启程。白城留守青雾山,继续巡山,事毕同归。”
张小凡看完,把信纸收好。
温知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药庐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明日走。”他说。
林素从药庐里探出头来,听见这话,张了张嘴。秦婉在旁边,默默地把温知遥的包袱从里间拿出来,搁在灶台上。
青瑶不在。今日她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