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事
第二日清早,温知遥果然等在药庐门口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包袱斜挎在肩上,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张小凡推门出来时,他正蹲在灶前拨火,灶上热着一壶水。
“北坡又不远。”张小凡说,“你背这么大包袱做什么?”
温知遥抬起头来,拍了拍包袱:“干粮、水囊、簿子、笔砚。巡山要记的东西多,写完了你还得再抄一遍,麻烦。”
张小凡没再说什么。他回屋取了剑,又往石阶那边看了一眼。青瑶已经来了,坐在老松树下面的石头上,伞靠在肩头,偏头看着他们。银铃在伞沿上轻轻晃着,响了一串。
“走吧。”温知遥把火压灭,站起来。
三人往北坡走。山间的晨雾比前几日薄了些,日头从松林间漏下来,把山路照得明明暗暗的。青瑶走在最前面,脚下无声,银铃偶尔响一声。温知遥走在中间,步子稳健。张小凡缀在最后,目光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和树影里扫一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北坡那片凹地。白茅草还是那样半人高地长着,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温知遥在凹地边缘站定了,从包袱里取出簿子,蹲下身去用竹签翻看泥土。
青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偏头看着那片白茅草,忽然开口:“你翻归翻,别往草根深处挖。”
温知遥偏头看她。
“底下埋着东西。”青瑶说,“狐妖渡劫的残魂,散了但没走干净。你挖深了会沾上。”
温知遥点了点头,把竹签往上收了收,只在表层翻看。他记了几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灵气比前几日稳了些。”他说,“南边那条主脉通了之后,这边也跟着顺了。”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她没有接话,但步子往凹地边缘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人绕过凹地,继续往北走。走到北坡尽头时,山势陡降,前方是一道长长的斜坡,坡下连着西京方向的官道。远远能看见官道上有一骑快马正往北跑,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泛着黄。
温知遥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驿差。”他说,“往北去的,跑得急。”
青瑶偏头看了看那骑快马,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那道烟尘上停了两息。
三人把北坡剩下的几处地脉节点一一走完,温知遥的簿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日头偏西时,他们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药庐附近,远远便看见林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来回踱步。
“师兄!”她看见三人,一路小跑过来,“有信。”
张小凡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灰布缝的小信囊,口子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方印记。他翻过信囊看了看,封面上用极小的字写着“青雾山,太清仙宗弟子亲启”。
温知遥凑过来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西京府衙的印。”他说。
张小凡拆开信囊,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是官府的公文用语,行文简练。他展开信纸,与温知遥一同看了。
“太清仙宗弟子见字:前番所呈齐王通敌密信一封,已由本府转呈刑部。经查,密信所涉楼兰一事,与十五年前凛北辰将军谋反案确有牵连。此案疑点甚多,本府已奏请朝廷重审。然凛北辰冤魂至今未散,困于西京旧战场,百姓夜闻鬼哭,官府屡镇不平。闻君等有异能,若能前往安抚,解此冤魂之苦,则西京百姓幸甚。西京府衙谨启。”
张小凡看完,把信递给青瑶。
青瑶接过去,低头看了半晌。她的手指穿过了信纸,什么也没抓住,但目光在纸上那几行字上停住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信纸染成了暗黄色。
“凛北辰。”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来看着张小凡,“于谨之说的那个将军。”
“嗯。”
“打下楼兰的那个。”
“嗯。”
青瑶把信纸还给他,偏头看着远处。暮色里的青雾山安静极了,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她的手指在伞沿上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响了一声。
温知遥站在一旁,把信上的内容又默念了一遍。他偏头看了看张小凡,又看了看青瑶,没有急着开口。
“你知道他吗?”张小凡问。
青瑶沉默了一会儿,答:“听说过。几百年前我偶尔去凡间转的时候,听过说书人讲他的故事。”
“什么故事?”
“说他是当朝第一名将,十八岁从军,二十岁领兵,二十五岁打下了楼兰。楼兰王献降的那天,他站在楼兰城的废墟上,身后是三千残兵,脚下是烧了三个月的火。”青瑶偏了偏头,银铃又响了一声,“说书人讲到这里的时候,茶楼里所有人都拍桌子叫好。”
张小凡看着她。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被召回了西京。朝廷说他功高震主,说他和西域的夷蛮有书信往来,说他意图在楼兰自立为王。”青瑶偏过头来看着张小凡,“你手上那封密信,说的就是这些事。齐王和夷蛮勾结,要除掉凛北辰,因为他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
张小凡把那封信重新收进袖中。他想起于谨之的话,想起那个红衣戏子躲在凉亭里等了三年,就为了把这封信送出去。凛北辰是这封信里写的第二个人。
温知遥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忽然开口了:“信上说,凛北辰的冤魂困在西京旧战场。百姓夜闻鬼哭。”
青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山道尽头的暮色里。
“旧战场在西京城北三十里。”她说,“当年凛北辰被押回西京之后,齐王的人把他关在军营里,审了三个月。审不出结果,就把他拖到城北的乱葬岗砍了。三千亲兵,一个都没留。”
她的声音很轻,但说到“一个都没留”四个字的时候,银铃忽然响了一声,极轻极短。
温知遥把簿子合上,收进包袱里。他偏头看了看张小凡,语气很平:“你想去?”
张小凡点了点头。
温知遥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暮色落在他的肩头和眉间,把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看青瑶。
“青瑶姑娘呢?”
青瑶正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回答。
温知遥又问了一句:“上回送信,你钻暗渠,在崖边一个人歇了半天。这回旧战场的地气比暗渠乱得多,你还要去?”
青瑶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温知遥脸上停了一息,银铃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倒记得清楚。”她说。
温知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青瑶偏回头去,看着远处的山。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山影在暗青色的天幕上勾出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很轻,但很稳。
“我去。”
温知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往药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张小凡。
“明日出发。”他说,“今晚把东西备齐。旧战场那边地气乱,多带些清心丹。”
他说完便进了药庐。林素和秦婉已经在灶前忙活了,见他进来,林素探过头来问:“师兄,又要下山?”
“嗯。”温知遥在火堆边坐下来,接过秦婉递来的碗,“去西京。”
林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温知遥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张小凡在石阶上坐下来,把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青瑶还站在老松下面,伞靠在肩上,偏头看着远处。银铃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张小凡。”
“嗯。”
“你方才在坡上,看我脚下。”
张小凡偏头看她。方才在北坡凹地边上,青瑶往草根深处走了一步,他下意识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那地方有狐妖残魂。”他说,“你走太近了。”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静。
“你倒是记得清楚。”她说,语气和方才对温知遥说的那句一模一样,但尾音软了些。
张小凡没有接话。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明日卯时出发。”他说。
青瑶偏头看着他,银铃在伞沿上轻轻晃了晃,响了一声。
“好。”1
劳斯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写得真好看!